霍天生阖上双眼，意识沉入那片由漆黑与灿金交织而成的内在宇宙。他能感受到那个与他共生的、名为伊月的意识，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时刻映照着他的疯狂与偏执。但他更清楚，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滋生在帝国肌体内部，那些看不见的、名为“人心”的疽虫。

“海市蜃楼”事件，看似被素心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化解，甚至反过来巩固了他的神权。但霍天生知道，伊月那一刀，精准地刺在了帝国最脆弱的软肋上——信仰。一旦信仰的基石出现裂痕，再宏伟的大厦，也终将倾塌。

他需要一场清洗。一场足以让所有心怀异念者，都感到彻骨寒意的清洗。

“顾清霜。”

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墨神殿内回荡。下一瞬，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王座之下，单膝跪地。顾清霜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只是左肩的衣料下，那朵黑玫瑰的刺青，似乎愈发妖异。

“臣在。”

“朕的帝国里，有蛀虫。”霍天生睁开眼，那双黑金异瞳中不带任何温度，“朕的三把刀，似乎也各有心思。朕给你三个月，一把剑，还有墨安司的全部权限。去查，去挖，把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东西，都给朕揪出来。无论是谁，无论她曾立下过何等功勋。”

“臣，遵旨。”顾清霜叩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明白，帝君口中的“三把刀”，指的便是素心、万狐嫣，以及那位早已失势，却依然在民间拥有巨大声望的昭慈神女——王昭宁。这是一场，针对帝君枕边人的，血腥狩猎。

风暴，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顾清霜的第一站，是墨机姬的总部，那座隐藏在帝都烟花柳巷之中的“天香楼”。

当顾清霜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夜枭”破门而入时，素心正在顶楼的静室中，独自焚香抚琴。琴声清冷，一如她本人。

“顾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素心停下拨弦的手，平静地看着来者。

“奉帝君之命，彻查‘海市蜃楼’一案的同党。”顾清霜的声音比琴声更冷。她一挥手，两名“夜枭”上前，用特制的神钢镣铐，锁住了素心的双手。

素心没有反抗，只是淡淡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顾大人，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吗？”

“我不需要扳倒你。”顾清霜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我只需要知道，伊月的‘种子’，除了阿拉伯那颗，还埋在了哪里。”

素心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自以为隐秘的行动，竟然早已被窥破。她与伊月确实有过接触，伊月许诺给她挣脱霍天生控制的“自由”，而她，则需要为伊月在帝国中寻找合适的“变数”。“海市蜃楼”事件，正是她们合作的第一步。

“看来，你都知道了。”素心很快恢复了镇定，“那你也该知道，杀了我，伊月大人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你的帝君。”

“是吗？”顾清霜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微型的、散发着幽光的晶体，“帝君让我把它交给你。他说，伊月是‘神’，而他，是‘弑神者’。游戏，才刚刚开始。”

素心看着那枚晶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量子幻象发生器”的核心，但此刻，它内部的能量结构，已经被一种更霸道、更混乱的力量彻底重写。这东西，已经从一个“投影仪”，变成了一颗足以将整个天香楼从物理层面抹去的“微型炸弹”。

这便是帝君的回应。赤裸，且毫不留情。

素心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与此同时，南洋总督府。

一场奢华的晚宴正在进行。万狐嫣正与几名来自欧洲的军火商人，相谈甚欢。她用帝国的淘汰技术，从这些商人手中，换取了大量的稀有矿产和一支效忠于她个人的三千人“条顿骑士团”雇佣军。

就在她举杯庆祝，以为自己的“凤凰”羽翼日渐丰满之时。总督府外，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一支悬挂着第六舰队旗帜的墨家海军，封锁了整个港口。

顾清霜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她身后，是两千名手持“龙吟”机枪的帝国海军陆战队。

“南洋总督万狐嫣，勾结外邦，私建军队，意图谋反。奉帝君之命，即刻收回兵权，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万狐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顾清霜，又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最终，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大笑。她知道，自己输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合纵连横，在帝君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

风暴的最后一站，是中枢之城，那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昭宁宫。

王昭宁正在佛堂前，为她的儿子霍明祈福。当顾清霜带着人闯进来时，她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平静地转过身。

“该来的，总会来。”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顾清霜看着这个曾经与她争宠，如今却形容枯槁的女人。

“成王败寇而已。”王昭宁惨然一笑，“我只是不甘心。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为他收拢民心，为他稳定后方，为何……为何他眼中，始终没有我？”

顾清霜沉默了。她从王昭宁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带走。”她最终还是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三个月的时间，一场席卷整个帝国高层的血腥清洗，落下了帷幕。

墨机姬姬长素心，因“办事不力”，被剥夺实权，终身软禁于天香楼。南洋总督万狐嫣，被废黜所有封号，囚于永恒宫“思过斋”，其子霍强被送往墨家军校，名为培养，实为人质。昭慈神女王昭宁，被打入冷宫，其党羽及受其资助的数百名官员，被墨安司秘密处决，人头挂在慈安堂门口，风干了整整一个月。

顾清霜以雷霆手段，为帝君拔除了所有潜在的威胁。她的名字，让整个帝国都为之战栗。霍天生龙颜大悦，于朝堂之上，亲手为她披上了一件由玄铁与金丝打造的“麒麟战甲”，并册封她为“护国战神”。

一时间，权倾朝野，风光无两。

然而，无人知晓。在那场清洗的风暴中，顾清霜，这位冷酷无情的“护国战神”，却悄悄地，留下了一颗“变数”的种子。

在被处决的官员名单里，她划掉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刚从墨贤庭毕业的年轻人，因为上书直言，批评帝国对西域的民族同化政策过于严苛，而被列入了清洗名单。

顾清霜看着卷宗上，那个年轻人清秀而又倔强的脸，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石头村，面对瘟疫与死亡，却依旧眼神明亮的自己。

她最终，还是签下了那份“遗漏”的报告。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或许，是心中那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性在作祟。又或许，她也厌倦了这潭死水。她想看看，当一颗石子，被投入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时，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那名年轻人，名叫李文。被“赦免”后，他被贬斥到了帝国最偏远的、位于昆仑山脚下的一个边陲小镇。

在那里，他遇到了许多和他一样，对帝国铁血政策心怀不满的“失意者”。他们开始秘密集会，分享着那本早已被列为禁书的《墨子秘传》。他们，成立了一个新的组织。

“反霍联盟”。

清洗结束后的第七天，顾清霜在自己的寝宫里，收到了一只由机关驱动的、小巧的信鸽。信鸽的脚上，绑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特殊墨水画下的、初升的太阳，以及一只向着太阳飞去的小鸟。

在图画的下方，有一行用密码写成的小字。

“女王，可知笼中鸟之苦？”

顾清霜看着那幅画，久久无言。最终，她将纸条，投入了香炉之中。火光，映着她那张冰冷的脸，明灭不定。

永恒宫，霍天生看着“天眼”系统传回的、关于那名年轻人李文的所有情报，以及顾清霜收到信鸽后的反应，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顾清霜放过了一个人。他也知道，那群“反霍联盟”的蝼蚁，正在黑暗中，徒劳地聚集。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感到了一丝……空虚。当所有的对手，都跪倒在你的脚下；当所有的声音，都只剩下赞美与歌颂。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远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令人难以忍受。

他需要对手，哪怕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对手。

他需要变数，来为这盘早已索然无味的棋局，增添一丝乐趣。

他看着光幕上，顾清霜那张冰冷而又矛盾的脸，低声自语。

“我的战神，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