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公房里，烛龙这两个字带来的紧张感还没散掉，一封东宫的密信，又让三个人陷入了新的麻烦。

东宫的侍卫恭敬的离开后，陆远赶紧上前关上公房大门，还小心的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

“怎么样？”他压着声音，满脸紧张的盯着张默手里的信，“太孙殿下半夜找你，有什么事？”

张默没说话，把信递了过去。

陆远和沈炼立刻凑了上来，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很快看完了信上的内容。

“圣人言，鬼神判。”

看到这六个字，陆远倒抽一口冷气，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旁边的沈炼身体也明显僵住，那双刚因为张默的分析而亮起来的眼睛，猛的一缩，好像又回到了诏狱那间让他忘不掉的牢房。

“贡院闹鬼？”陆远的声音发著颤，他一把抓住张默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张默，这这到底怎么回事？烛龙的案子还没头绪，怎么又出来个鬼神？”

他的反应，在张默的预料中。

张默从他手里抽回信纸，重新折好，神情平静的可怕。

“陆大人，你还没看明白吗？”他的声音很稳，冷静的分析，“这封信，是太孙殿下对我的一次考验。”

“考验？”陆远和沈炼同时愣住了。

“没错。”张默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烛龙的事，已经惊动了陛下，陛下发怒是迟早的事。可我们手里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没有。这件贡院鬼案，正好发生在这时候。它足够怪，足够难办，也足够隐秘。”

“太孙殿下想看看，我这个侥幸破了几件案子的刑部司务，在没有刑部和锦衣卫帮忙的情况下，一个人面对这种怪事，到底有几斤几两。如果我能解决，那我在他心里的位置，自然就不一样了。如果我失败了，那也只是我个人能力不行，牵连不到东宫。”

这番话，让陆远从惊慌中醒了过来。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马上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厉害关系。

“没错，没错！”他连连点头，看张默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庆幸，“这事不小，科举是国家大典，闹出鬼神的事，肯定会动摇人心。由你去，最合适！你现在是太孙眼前的红人，办好了是大功一件，就算就算失手，那也是太孙的人在办事，跟我刑部没关系，正好可以撇开！”

说完，他甚至长长的松了口气，好像卸下了一个重担。烛龙那件事已经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他实在不想再背上一个贡院闹鬼的黑锅。

张默心里摇了摇头，这就是官场。大难临头，想的永远不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是怎么保住自己。

“所以，”他下了结论，“贡院我必须去。而且，只能我一个人去。”

“不行！”

一个低沉又坚决的声音，猛的响起。

张默和陆远同时看过去，只见一直没说话的沈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默，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我必须跟你一起去。”他一字一顿的说。

张默皱起了眉头。

“沈大人，你糊涂了？”他沉声说，“这是秘密召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两个一起去，目标太大，锦衣卫的飞鱼服在金陵城里太扎眼，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需要留在城里，帮我盯着烛龙那边的动静，在外面接应我。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这番话合情合理，陆远也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沈百户留在城里，我们也能安心一些。贡院里都是些没力气的书生，能有什么危险？”

沈炼却像完全没听见他们的话，只是盯着张默，一步步走了过来，身上那股刚收起来的煞气，又冒了出来。

“张默，我问你，钱凡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巨大的压力。

张默的目光与他对视，没有躲闪：“死于烛龙的暗杀。”

“不！”沈炼低吼道，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死在我的自大！死在我的无能！死在我一手打造的诏狱里！”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那只被白布包著的拳头再次握紧，因为太用力，甚至有新的血迹从布里渗了出来。

“我亲口跟你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结果，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我沈炼，锦衣卫百户，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猛的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陆远一哆嗦。

“我的刀，没能守住诏狱。我的骄傲，被人踩得粉碎。”沈炼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张默从没见过的光，混著痛苦、后悔和决绝。

“从走出诏狱那一刻起，我沈炼信的东西就变了。以前，我信的是陛下的旨意，是锦衣卫的荣耀，是绣春刀下不留活口。我信奉的一切，都被那根看不见的冰针打碎了！”

“我过去坚信的东西，在烛龙面前，一文不值！而你，你用的法子，你想的事情，是我唯一能看到的光。钱凡我没护住，那是我的耻辱。现在，唯一能找出真相，能为他报仇，能把烛龙揪出来的，只有你！”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护住你，就是我新的道！诏狱的耻辱，不能再有第二次！我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你要去贡院，可以。我，必须跟在你身边。这不是商量，这是我对自己立下的誓言！如果你再出事，我沈炼的道就彻底崩了，我也就废了！”

整个公房，一片寂静。

陆远张大了嘴，被沈炼这番疯了一样的告白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炼，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锦衣卫百户，此刻竟像一个快淹死的人，死死抓着一块木板。

而那块木板，就是张默。

张默沉默了。

他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沈炼，看着他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他知道，沈炼不是在开玩笑。诏狱的失败，已经摧毁了他的骄傲。现在的沈炼，就像一把出了鞘就收不回的刀，他需要一个新的目标，来重新找到自己的价值。

而这个目标，就是保护自己。

张默快速权衡著。带上沈炼，确实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行动也不自由。但是，拒绝他，后果可能更严重。一个心防崩溃的锦衣卫百户，如果再失去唯一的目标，会做出什么事，谁也想不到。他现在就像一个装满了火药的桶，不小心就会引爆。

更重要的是，张默从沈炼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可以把命交出去的信任。这种信任，在未来对抗烛龙的漫长战斗中，无比珍贵。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最锋利的刀。而眼前的沈炼，在丢掉了所有骄傲和自大后，无疑就是那把最纯粹的利刃。

只是这把刀，现在很不稳定。

张默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做了决定。

他看着沈炼，语气缓和下来：“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不能用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去。”

听到张默松口，沈炼眼中那快要烧起来的火，终于小了一丝。

“从现在起，你不是沈百户，”张默的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普通的便袍，“换上最不起眼的仆役衣服，你就当是我的亲随护卫。”

亲随护卫？

让堂堂锦衣卫百户，去给一个刑部的小司务当仆人？

陆远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觉得张默这个要求简直是疯了，这是在往沈炼的伤口上撒盐。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沈炼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以。”他干脆的回答，好像这对他说，根本不是什么羞辱。

“你的绣春刀不能带，太显眼了。”张默继续提要求。

“可以。”沈炼解下腰间的刀，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在贡院，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动，更不许杀人。”

“可以。”

“除非我死了，”张默看着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否则，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待在我身边，看着。”

沈炼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最好别死。

最终，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一场紧张的对峙，就这么奇怪的达成了妥协。

张默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身边多了一个随时会失控的守护者。他带去的不是一个帮手，更像是一个因为过度保护而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

前面的贡院里，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鬼魅。

而自己身边，则跟着一个心里有执念的猛虎。

这趟江南贡院之行，还没开始，就已经充满了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