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从听雨楼出来,张默没回住处,而是站在秦淮河边的长街上。带着水汽的冷风吹着他的青衫,他的脸色比夜色还要凝重。
沈炼不对劲。
宴席上,沈炼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酒杯沾唇就放下,还借口说自己不胜酒力
一个气血旺盛的锦衣卫百户,怎么可能不胜酒力?
张默脑中,闪过城南窄巷的那一幕。
鬼工的玄冰针阴毒狠辣,比雨丝还细,比夜色更难防。沈炼为了拦住他,刀法狂猛,一往无前。
那一战,沈炼只为洗刷锦衣卫的耻辱,为死在诏狱的林沐,为自己被践踏的骄傲而战。
他赌上了一切,还是中了鬼工以伤换命的诡计,右臂被玄冰针划伤。
张默的瞳孔猛的一缩。
玄冰针见血封喉,根本不是普通内力能压制的。沈炼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他竟然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参加宴席,这太不正常了。
张默不再犹豫,转身朝反方向大步走去。
那里,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驻地。
半个时辰后,张默站在了那座衙门门口。
高大的门楼,黑色的牌匾,以及门口的两尊石狮,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即便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手持绣春刀的卫士们来回巡逻,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杀气。
看到张默,门口的守卫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来者何人!”
“奉太孙殿下之命,有要事寻沈炼沈百户。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张默从怀中取出朱瞻基赐予的腰牌。
守卫接过腰牌,仔细看过后,脸上的警惕立刻化作了恭敬。张默如今在金陵锦衣卫中,已经是无人不知。这位看着文弱的年轻人,是太孙殿下的红人,更是凭一己之力,破了青云观灭门案、逼死顶级杀手鬼工的狠角色。
“张大人稍待,卑职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张默摆了摆手,“直接带我过去。事情紧急,耽误不得。”
“是!”
在守卫的引领下,张默穿过层层庭院,走进了大院深处。这里不像普通官衙,只有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校场,空气里混著汗水、皮革和铁器的味道。
沈炼的住处,在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小屋。
没等守卫上前敲门,张默抬手阻止了他。
“你退下吧。”
“是。”
守卫躬身退去,院子里只剩下张默一人。
他静静的站在门外,侧耳倾听。
房间里没点灯,一片漆黑。但张默清楚的听到一阵极度压抑的喘息声,充满了痛苦。
他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一股血腥和药草味混著寒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套桌椅,再没别的东西。
沈炼,正盘膝坐在床上。
他赤著上身,一身结实的肌肉上布满伤疤,都是他过去的功勋。但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却浮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从右臂伤口处,一道发丝粗细的黑线,已经爬过肩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的心脏部位蔓延。
他双目紧闭,牙关咬的死死的,额头和胸口全是豆大的汗珠,浸湿了身下的床板。他正用内力全力抵抗体内的剧毒。
听到推门声,沈炼猛的睁开眼,下意识的想用左手去挡那道黑线。
“大人,您怎么”
“别动!”
张默一声低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臂。
入手处冰冷刺骨。
“只是脱力?”张默的声音很冷,“你管这叫脱力?这是鬼工的融骨针!这毒专破护体内劲,冻结气血,一旦侵入心脉,神仙都救不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沈炼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属下以为能凭自己扛过去不想让大人分心。”
“蠢货!”张默毫不客气的骂道,“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是提刑司的!是殿下的!”
他一边说著,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从怀里从不离身的小药囊里,迅速取出了一排用油布包著的长短不一的银针。
“忍着点!”
话音没落,他捏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看准沈炼肩膀上的肩井穴,快如闪电般的刺了下去!
“唔!”
沈炼闷哼一声,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张默面沉如水,手指翻飞,一根又一根的银针,精准无比的刺入了沈炼胸前、手臂上的各大穴道。璇玑、气海、曲池、内关
转眼间,沈炼上半身就插满了银针,针尾轻颤。
张默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套逆脉锁心针法极其耗费心神,对施针者的眼力、腕力和时机的把握,要求都极高。
“守住心神,引导你的内力,跟着我的针走!”张默低喝道。
他并指如剑,猛的在沈炼发黑的右臂伤口处一点!
“噗!”
一股黑色的毒血,从那伤口处喷射而出,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剧烈的痛苦席卷了沈炼的全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肌肉痉挛,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死死的咬著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张默看到,在这极致的肉体痛苦中,沈炼的眼神,却在燃烧。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往的刚正与执拗,只剩下破碎后的余烬。
余烬之中,有什么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成型。
那是一种彻底撕碎自己,再用碎片重铸成兵器的决绝。
盾碎了。
剑将出鞘。
“啊——!”
沈炼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随着这声怒吼,他体内沉寂的内力,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意志,轰然爆发!那股力量不再是温和抵抗,而是化作狂暴的洪流,主动的、凶猛的,顺着张默银针引导的方向,朝着那股阴寒的毒素,冲杀了过去!
“噗!”
又一股更加浓黑腥臭的毒血,从伤口处狂喷而出!
那道蔓延向他心脏的黑线,在银针和内力的双重夹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倒退。
一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滴毒血被逼出体外,张默拔下了最后一根银针。
沈炼浑身湿透,虚脱的瘫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气。他浑身剧痛,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张默从药囊里摸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固本培元的,睡一觉就好了。”
沈炼艰难的将药丸咽下,一股暖流瞬间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残余的寒意。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多谢大大人,救命之恩。”
张默按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我救的,是执刃的命。”
听到执刃这两个字,沈炼身体一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张默,那眼神中,不再是下属对上官的敬畏,而是多了一种同类之间的认同和决绝。
“大人。”他用一种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
“那个只懂得用刀硬劈,以为刚猛就能胜过一切的沈炼,今晚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刀,您的剑。您指向哪里,我就斩向哪里。”
“不再讲究章法,不再计较手段。”
“只有主动出击,一击毙敌!”
张默看着他眼中的火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了这个刚刚重生的男人。
门外,长夜将尽。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北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