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
张默的声音很轻,却让沈炼和苏筠心里一惊,满是困惑。
错了?
错在哪?
从绒状断口到隔空沸水,每一步的推演都十分精妙,逻辑上找不出什么问题。怎么会错了?
沈炼皱起了眉头,他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很急:“张兄,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李仕安那边快顶不住了,我们再找不到线索,他就要拿人开刀了!”
苏筠也走了过来,她脸上有些凝重,目光落在张默刚刚看过的那个鼠洞和鸟巢上。
“张公子,”她的声音很镇定,“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们忽略的东西?”
张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的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神色各异的官员,也面对着那个脸色惨白,快要撑不住的工部侍郎李仕安。
“我们都错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我们一直在用自己的耳朵去寻找那道魔音,可如果那声音,不是给人听的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不是给人听的?那是什么意思?
张默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墙角下那个空荡荡的鼠洞。
“各位请看,那是一个鼠洞。这里是工地,堆著粮草,本该有很多老鼠。可这个鼠洞,洞口干乾净净,连一粒旧粪便都没有。这说明,这里的老鼠,早就搬家了。”
他又指向另一侧屋檐下的那个鸟巢。
“再看那里。现在是初夏,正是雏鸟等吃的时候。可那鸟巢,却空荡荡的,巢边还落着一只早已僵死的雏鸟。老鸟弃巢,小鸟死了。”
他的目光缓缓的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深沉。
“各位难道不好奇吗?为什么这块地方,连常见的鼠蚁飞鸟都没了踪影?”
众人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这才发现,这片以坍塌天车为中心的区域,确实安静的有些过分。除了人的声音,竟听不到半点鸟叫虫鸣。
一股寒意从人们心底升起。
张默看着李仕安,一字一句的说道:“大人,凶手使用的风声,并非凡音,而是一种我们听不见的音煞。”
“此音煞对人没害处,但对那些有灵性的牲畜来说,却是能要了它们命的东西!”
“我们听不见,但它们,能听见!”
这套说法听起来比之前的隔空沸出沸水还要玄乎。
但有了之前那一幕作为铺垫,这一次,再也没人敢出声嘲讽。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回想着那片死寂的区域,和那奇怪的鼠洞鸟巢。
李仕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猛的上前一步,声音都发抖了:“道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张默转身,目光锐利。
“既然我们听不见,那就让‘听得见’的来帮忙。”
他向李仕安下达了一连串让人想不到的命令。
“立刻!去给我调集几笼飞鸟来,麻雀、画眉,什么都行!”
“再去寻几条猎犬,要最机灵通人性的那种!”
“还有猫!去附近的民居里,借几只家猫来!”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命令一下,人群一阵骚动。
刚刚还对张默有些敬畏的官员们,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靠猫狗破案?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荒唐!”
那王主事再也忍不住了,他指著张幕,对着李仕安着急的说道:“大人!您醒醒吧!他这是在拿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啊!天车倾覆是国之重案,怎么能让猫狗来断案?传出去,我们不就成了天下的笑话吗!”
“是啊大人!不能再由着他胡闹了!”
这一次,连李仕安都犹豫了。
用猫狗查案,这这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看着张默,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默没有和他们争辩,只是看着李仕安,冷冷的反问一句。
“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句话,点醒了李仕安。
是啊。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查?怎么查?几万人的工地,从哪查起?
审?谁来审?没有证据,没有方向,难道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吗?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疯了!”
李仕安猛的一跺脚,双目赤红。
“本官今天,就陪你再疯一次!”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怒吼:“还愣著干什么!没听到道长的话吗?去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猫、狗、鸟都给本官找来!谁敢怠慢,军法从事!”
在金牌令箭和军法的双重威逼下,整个工地再次被搅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
一副荒诞的查案景象,出现在了紫禁城工地的中心。
十几名锦衣卫和官差,人手一个笼子或一根绳索,笼里是叽叽喳喳的麻雀,绳上拴著龇牙咧嘴的猎犬,甚至还有人怀里抱着炸了毛的家猫。
李仕安和一众官员站在远处,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张默则指挥着这一切。
他手持一张巨大的工地舆图,指挥着沈炼和苏筠,开始了他的“实验”。
“沈炼,你带人,提着鸟笼,从正东方向,向天车废墟靠近,每走十步,停留三息。”
“苏筠,你带另一队,牵着猎犬,从正西方向,做同样的事。”
“注意观察它们的反应,有任何异常,立刻在舆图上标记!”
一声令下,两队人马,小心翼翼的靠近那片区域。
起初,一切正常。
鸟儿在笼中梳理著羽毛,猎犬摇著尾巴,好奇的嗅探着地面。
然而,当沈炼的队伍,走到距离废墟大约百步的距离时,情况突然变了!
他手中笼子里的十几只麻雀,突然炸开了!
它们惊恐的尖叫着,不顾一切的用身体撞击著竹笼,发出“砰砰”的闷响。有的甚至撞的头破血流,羽毛纷飞,也要拼命的远离这个方向。
“有反应了!”
沈炼低喝一声,立刻在舆图上,用朱笔画下了一个点。
几乎是同一时间,西侧的苏筠也发出了信号。
她身前的三条猎犬,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它们夹紧了尾巴,发出呜咽声,四肢死死的扒住地面,任凭主人如何拖拽,也再也不肯往前走。
“标记!”
张默的声音冷静如铁。
苏筠迅速在舆图的另一端,也标记了一个点。
“换方向!正南!正北!”
队伍重新集结,从另外两个方向,再次进行测试。
很快,又有两个点,被标记在了舆图上。
远处的官员们,已经看呆了。
他们看不懂张默在做什么,但他们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些牲畜们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那是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本能。
张默拿过舆图,将那四个点用直线连接起来。
一个无形的禁区,第一次清楚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但这还不够。
“继续测试!东南,西北,所有方向!将这个禁区的所有边界,都给我找出来!”
在张默的指挥下,一次又一次的测试,反复进行。
舆图上,被朱笔标记的点,越来越多。
当所有的点被连接在一起时,一个巨大的扇形区域,出现在图纸上。
而那座坍塌的龙门天车,正好处在这个扇形区域的中央。
张默手持舆图,缓缓的走到早已搭好的临时帅帐前。
他将图纸,“啪”的一声,按在了悬挂的巨大地图上。
他拿起一支蘸饱了墨的狼毫笔,沿着扇形的两条边,画出两条长长的直线。
两条线,穿过无数的建筑、街道、工坊,最终,精准无比的交汇于一点。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的目光,顺着那两条墨线,死死的盯着那个交汇点。
那是一座位于工地东北角,毫不起眼,正在修建中的角楼。
张默抬起头,看向已经呆住的李仕安和沈炼。
他用笔杆,重重的敲了敲那个交汇点。
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风神的祭坛,”
“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