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还是大学里那个文质彬彬、说话细声细气的书呆子李华?
眼前这人,胡子拉碴,脸颊上带着两团明显的高原红,身板壮实。
“好家伙,你这是去西天取经刚回来?”
汪明走过去,狠狠给了老同学一个熊抱,拳头捶在他结实的背肌上。
李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显得格外灿烂。
“这地方养人,风吹日晒的,不想壮都难。”
说着,他侧过身,让出身后一位一直有些腼腆地站着的姑娘。
姑娘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穿着藏青色的民族服饰,脸庞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红润。
“介绍一下,这是我同事,也是学校的老师,巴桑拉姆。”
拉姆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目光落在白玲身上,瞬间亮了起来。
“你好白呀,像雪莲花一样。”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藏式口音,直白又真诚,听得人心头一暖。
白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上前挽住拉姆的手臂,笑着回应。
“你才漂亮呢,这种健康的红润,我们在城里想化都化不出来。”
简单的寒暄后,四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李华指了指远处连绵的群山。
“咱们得抓紧时间,学校还在山沟沟里,今晚先住学校,明天带你们好好逛逛。
“我和你们一起回去,我不放心。”
汪明的目光在李华和拉姆之间打了个转。
这两人,眼神拉丝,有情况啊。
看来这老同学不仅仅是支教,连终身大事都快在高原上解决了。
他又转头看向白玲,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四人又挤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半小时到了镇子边缘。
路更窄了,车进不去。
李华早就联系好了村里的强巴大叔。
一辆挂着彩带和铃铛的骡车正停在路边,强巴大叔裹着厚皮袍,手里拿着烟斗,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坐稳咯!”
行李堆在中间,四人分坐在两侧,腿荡在车板外面。
骡车在碎石路上吱呀作响,节奏缓慢而悠扬。
冷风刮过脸颊,却吹不散那股子自由的味道。
“拉姆,给大家唱个歌吧?不然这一路太闷了。”
拉姆没有丝毫扭捏,大大方方地扬起下巴。
“好!”
下一秒,清亮高亢的歌声冲破了喉咙,直冲云霄。
那是纯正的藏歌,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蕴含的辽阔与深情,却让人心旷神怡。
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飞鸟。
白玲靠在汪明肩头,听得如痴如醉,眼角竟有些湿润。
汪明揽紧了她的肩膀,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场景,心中那股重生以来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点点灯火。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半山腰,面前豁然开朗。
李华推开略显斑驳的铁门,紧接着按下了墙边的开关。
昏黄的路灯闪了两下,勉强照亮了这座藏在大山深处的校园。
操场是夯实的土路,篮球架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唯一的教学楼静静伫立在夜色中,寂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走廊的呜咽声。
“国庆放假,孩子们和老师都回去了。今晚委屈一下,汪明你跟我挤一屋,白玲和拉姆住隔壁女教师宿舍。”
李华一边指挥着卸行李,一边熟练地安排着。
拉姆没多话,手脚麻利地接过白玲手里的包,冲几人腼腆一笑,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平房。
“我去弄点吃的,很快就好。”
看着拉姆忙碌的背影,李华也不闲着,领着两人在校园里转悠。
学校确实不大,统共就这么点地盘。
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既是教室也是宿舍,旁边低矮的几间瓦房则是厨房和杂物间。
李华停下脚步,指着教学楼侧面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眼里的光比头顶的灯泡还要亮。
“乡里已经批了条子,明年开春,这儿要起一栋新楼,后面还要修个学生宿舍,那些住在几十里外的孩子,冬天就不用顶着风雪走山路了。”
汪明借着灯光打量着这简陋的环境,目光落在李华那双磨损严重的登山鞋上,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这地方财政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
“这楼要起来,光靠乡里那点拨款可不够,你自个儿也没少往里贴吧?”
李华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嘿嘿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也没多少,这几年工资加津贴。攒了二十万,反正我也没地儿花。”
二十万。
对于现在的汪明来说,不过是一次短线操作的零头,可对于在这个穷乡僻壤支教的李华,那是全部身家。
“对了,还得谢你。”
李华突然转过身,指了指三楼那间拉着厚窗帘的教室。
“那三十台电脑,帮了大忙,学生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次上完机,都要拿布把键盘擦得锃亮,生怕落了一粒灰。”
汪明刚想调侃两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稚嫩的童音划破了夜空。
“李校长!李校长!”
一个小脑袋从校门口探了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喘着粗气。
“我就知道您回来了!阿爸让我来喊你们,饭都做好了,请客人们一定要去家里坐坐!”
李华无奈地看向汪明,摊了摊手。
“看来拉姆不用忙活了,在这儿,乡亲们的邀请要是拒绝了,那就是看不起人,是大不敬。”
李华冲着厨房喊了一声,拉姆擦着手跑出来,四人打着手电筒,跟着那孩子往山上走。
这路比刚才更陡,两旁是黑魆魆的松林。
约莫走了十分钟,一栋典型的藏式崩科木屋出现在眼前。
还没进门,那股子浓郁的酥油味儿混合着肉香就直往鼻子里钻。
主人桑顿是个典型的康巴汉子,身材魁梧,早已站在门口候着,见人来了,热情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吉祥话,一把将几人迎进屋里。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高原夜里的寒意。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手抓羊肉,粗瓷碗装的羊肠面,切成薄片的风干牦牛肉,还有自家酿的青稞酒和一大壶酥油茶。
这规格,在当地那是过年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