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好险,差点就着了她的道。”
“真是个妖精!”
屋外。
徐长青站在回廊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间那股躁动的热气终于平复了几分。
此刻的雪,似乎比白天又大了几分,纷纷扬扬。
两刻钟后,他手里多出了两坛酒。
那是王府酒窖里珍藏多年的绿蚁酒。
虽然算不上什么琼浆玉液,但胜在够烈,够醇,最是适合这种大雪天。
也最适合……送行。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迈步走入风雪。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老黄的住处在马厩旁,是一间耳房。
平日里除了徐长青,极少有人踏足。
徐长青走得很慢,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或许是他知道,按照剧情的走向。
今晚这顿酒喝完,老黄差不多就要出发了。
徐长青并没有打算阻止。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老黄的路,在武帝城头。
正如他自己的路,在这庙堂与江湖的最高处。
道不同。
但酒同。
这就够了。
马厩里弥漫着一股干草与马粪混合的味道,并不好闻。
那匹随老黄游历了六千里的瘦马,此刻正安静地嚼着槽里的草料。
听到脚步声,它打了个响鼻,转过头看了一眼徐长青,便又低下了头。
小屋的门虚掩着,昏黄火光从门缝中漏出,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条。
徐长青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还是那般简陋。
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
呵,几天不见,桌子也负伤了。
一张铺着棉絮的木板床,以及墙角的空酒坛子。
简简单单。
老黄腿坐在断腿桌子旁,怀里抱着剑匣,手里抓着瓷碗,嘴里灌着浑酒。
酒水顺着他的胡须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听到推门声。
老黄眯着醉眼看过来。
“二公子?”大抵是有些醉了,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您您怎么来了?”
“偷了两坛酒,夜深无人作陪,便想起了你。”
徐长青摆了摆手,示意老黄不用起身。
徐长清走到那张破桌前坐下,将手里的两坛绿蚁酒地放在桌上。
砰。
酒坛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
老黄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了。
酒鬼闻到好酒时的本能反应。
“绿蚁。”
徐长青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小屋。
“好酒,好酒啊!”
老黄搓着手,咽了口唾沫,却没敢伸手去拿。
白天的那场战斗,让他心有馀悸。
似看出对方心悸,徐长青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老黄面前。爽朗道:“喝!”
说罢,自己端起另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象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
“痛快。”
见状,老黄也不矫情,端起酒碗,咕咚了一碗。
“哈……”他抹了一把嘴,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公子,这酒,真烈!”
“决定了,还是要去?”徐长青放下酒碗,目光平静。
老黄握着酒碗的手一僵,脸上憨笑慢慢收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剑匣,沉默半晌:“是。”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会死。”徐长青又倒了一碗酒,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一去,十死无生。”
老黄的手抖了一下。
酒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晕开几朵晶莹酒花。
死?
他当然知道。
那可是自称天下第二的王仙芝。
即便此时的他已恢复巅峰。
可巅峰的剑九黄打不过当时的王仙芝又如何能打赢如今武艺更进一层的王老怪?
“公子。”老黄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亮得吓人。“老黄知道打不赢。”
“老黄也没想赢。”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个豁口,“老黄就是想”
“想向那个人证明他的徒弟并不差,是么?”徐长青打断老黄的话。
“公子”
说着,老黄眼睛突然湿了。
徐长青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的执念。
徐长青问:“值得吗?”
“值得!”老黄点头。
徐长青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看着碗中荡漾的酒液,倒映着摇曳的灯火。
他确有千万种办法可以强行将他留下。
但他不能!
这是老黄的路,也是他的命中注定。
“好。”
徐长青举起酒碗,与老黄手中的碗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声响在小屋内回荡。
“这酒,我敬你。”
“此去武帝城,路途遥远,若是有机会……”徐长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替我给王仙芝带句话。”
老黄一愣,“啥话?”
徐长青站起身,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告诉他,北凉徐长青定会去与他讨债!”
老黄呆住。
旋即放声大笑:“好!好!好,公子霸气,话,老黄一定带到!”
说完,徐长青便转身出了门。
门外风雪依旧。
身后传来老黄苍凉而豪迈的歌声。
伴随着那匹瘦马的嘶鸣,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传出很远,很远。
“老狗老狗,天下没头……”
“土里埋骨,剑里求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