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接碗的老妪自也不敢轻慢,下意识便弯了脊梁,双手接过水碗。
捧着碗退回原位,低下头,看清碗里的符水下,分明是一粒粒灿黄的粟,老妪更是当即跪倒在地。
“谢!谢仙长赐……”
岂料老妪话音未落,那道人便迅速走上前,眼疾手快的将老妪扶起。
顺带着,将老妪未出口之语打断,神情悲怆间,颇有些悲天悯人道:“世道艰辛,生民疾苦。”
“幸得大贤良师,不忍苍生受难,赐符水以治世人。”
如是摇头唏嘘一番,道人才再度望向老妪。
“切记:这符水疗疾,信道者愈,不信者不愈。”
“心诚则灵。”
说罢,道人便施施然一挥拂尘,退回到了祭台后,与其馀几位道人一同,恢复到先前那超凡脱俗的作态。
随后又是一人上前,换另外一名道人迎上,掐算、打量、烧符、施咒……
周而复始。
望着那得了符水——或者说是得了稀粥,千恩万谢而去的老妪,樊强动容之馀,嘴角也绽放出一抹淳朴的笑容。
“少君瞧。”
“仙长们又出城救人了。”
嘴上说着,樊强的目光却没有片刻,从祭台后的众道人身上收回。
而樊强身侧,已经下了车的刘稷,此刻却是背负双手,神情冷峻的眯起了眼角。
久未等到刘稷的应答,樊强下意识便转头望向刘稷。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人群中,便陡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将樊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去。
“娃子说的什么胡话?!”
“仙长们分明是赐符水,符水!!!”
只见人群中,一半百老汉怒目圆睁,几声厉喝,吓的身前女童直往后躲。
那老汉却仍不依不饶,双眼瞪得浑圆,恶狠狠看向身前,将女童护在身后的妇人。
在老汉似要吃人的凶狠目光下,妇人只得怯生生低下头。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女童泪眼婆娑间,抱着妇人的大腿苦苦哀求起来。
“要、要米粥……”
“呜呜呜,要米粥……”
“分明是米粥……”
这一下,可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周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妇人骂的狗血淋头,吓得女童更是哇哇大哭。
至于祭台旁,那几位扬言‘拯治世人’的道人,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见母女二人被千夫所指,樊强心急之下,当即便要走上前。
正要迈开脚步,手臂却被刘稷猛地拉住。
不解的回头望去,只见刘稷微微摇了摇头,而后一手抓起缰绳牵马,一手拉着樊强,便朝着不远处的城门而去。
“少君,少君!”
“那母女!”
“少君……”
片刻后,县城内。
一间茶肆外——准确的说,是一块破旧的遮阳布下。
一人占了两人位置,哪怕坐着,都宛如鹤立鸡群的樊强,神情幽怨的看向对座,正淡定喝水的刘稷。
感受到樊强的郁闷情绪,刘稷却并没有急于开口。
待店家奉上几块粗粮饼,一小碟咸菜,才慢条斯理的掰碎一块饼,伸手递到樊强面前。
“没少同阿强说过,遇事不能急、不能乱,要多动脑子。”
“又忘了?”
…
“吃了,再喝口水,把气儿往下咽一咽。”
“平下心,静下气,阿强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话音刚落,樊强便猛地站起身:“少君为何不救人?!”
“又为何拦着俺救?”
刘稷并未开口。
只昂着头,冷冷看向身前,足有近九尺高的铁塔壮汉。
许久,方缓缓抬起手,将饼再度递到身前。
“吃。”
“吃好了再说。”
便见樊强胸膛一阵起伏,面色风云变幻。
终还是在刘稷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只气鼓鼓坐下身,一把抓过刘稷递来的饼。
满是不忿的撕咬一口,便又重新恢复到先前,那满是幽怨看着刘稷的模样。
见此,刘稷也只得长叹一口气,将手中的筷子重新放回桌案。
思虑片刻,方悠悠开口道:“那对母女,犯了众怒。”
“非我不救,也非不许阿强救。”
“而是你我二人,非但救不了那对母女,还会被牵连进去……”
刘稷说的苦口婆心,樊强面上却是不忿之色愈显,显然是不大听得进去。
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极是烦闷的抬头看向刘稷。
“少君,俺不明白。”
“那女娃儿,不过是饿昏了头,错把符水认作米粥而已!”
“——多可怜呐?”
“就算没认错,仙长们确是施粥,那不也是在救人?”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帮顶天立地的汉子,揪着小女娃儿的话,就欺负孤儿寡母弱女子——算得什么本事?!”
说话的功夫,樊强便再度鼻息粗重起来,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倒是刘稷,看着樊强这幅模样,又是莫名摇头一笑。
本想着开口调侃一番,思虑再三,终还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樊强身旁。
虽是居高临下,却也仍是把手抬到胸前,才顺利拍到了樊强的肩膀。
“知道阿强心善,见不得人受欺负。”
“但今日之事,可不是一帮汉子,欺负孤儿寡女这么简单。”
“尤其‘施粥’二字,也绝不是阿强口中,并非见不得人的善事。”
温声细语,又不乏肯定的一番话,总算是将樊强心中的怒火平息稍许。
而后,刘稷含笑起身,走到樊强身旁坐了下来。
“依《汉律》,官、吏无诏施粥济民,视为作威作福,邀买人心。”
“——坐谋逆,夷三族。”
“乡绅、商贾施粥,罪加一等;郡县主官连坐,州府免官问责。”
“所以,施粥,真的见不得人。”
“非但见不得人,而且还会招致杀身之祸。”
如是一语,只引得樊强疑惑的皱起眉。
“作威作福?”
“这词儿,说的不是贪官污吏、豪强恶绅欺压百姓吗?”
便见刘稷闻言摇头一笑,解释道:“作威作福,是两个词。”
“一为作威,二为作福。”
“无端欺压良善,压榨百姓,是作威。”
“私自施粥济民,邀买人心,是作福。”
闻言,樊强似有所悟的点下头,长‘哦~’了一声。
“就是说,只有皇帝可以欺压百姓,或是给百姓恩惠。”
“旁人做了,就是僭越,就是谋反?”
刘稷含笑点头,又轻轻摇头。
“对,也不全对。”
“好比我这个泗水亭长,欺负了你樊强,又或是其馀二三子,就算不得作威。”
“可要是欺负整个泗水亭的百姓,惹得泗水亭群情激愤,那就要治我‘欺压百姓,作威作福’的罪。”
…
“又好比这施粥——我看你樊强可怜,送你点米粮,就算不得作福。”
“可我要是看整个泗水亭的百姓都可怜,给整个泗水亭发粮食,还闹得人尽皆知,那,就是我‘邀买人心,作威作福’了。”
“尤其施粥一事,相较于他善,最易贤名远播,深得民心。”
“自然,也就更加‘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