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喝着!”
院落内,树荫下,四人围坐一案。
便见张县尉单手抓起酒坛,倒上满满四碗,嘴上也不忘招呼着。
不多时,被张县尉称作‘二丫’的少女,又捧来两叠干豆。
张县尉也不客套,抓起几粒豆便丢进嘴里,再拿起酒碗猛灌一口。
“舒坦!”
一副毫不客套的爽直作态,倒惹得刘稷几人相视一笑,最后一丝拘谨也随之消散。
各自拿起酒碗,饮酒的模样却是各有不同。
——樊强似是张县尉的翻版,抓起碗便往嘴里一倒!
再大咧咧抹把嘴,一脸的肆意畅快。
樊庄则是将碗送到嘴边,先嗅了嗅酒香,而后略带享受的嘬一口。
再咂摸着嘴,回味着那辛辣甘冽,不舍的将酒碗放回桌案。
至于刘稷,则是在拿起酒碗后,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才眼一闭、心一横,囫囵灌下一口。
旋即便是一阵轻咳,手虚握成拳挡在嘴前——显然有些消受不能。
“哈哈哈哈!”
“少君这酒量,还得练呐,啊?”
“不过头一碗,这才哪到哪?”
便见刘稷脸颊泛着红,眼角噙着泪,止不住的轻咳间,却没忘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县尉…咳咳,海量……”
“咳咳咳……”
见刘稷这般模样,张县尉又是一阵畅笑,还伸手拍了拍刘稷的肩侧。
而后将头转向另一边,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樊强,蒲扇大的手掌握成拳,重重砸向樊强壮硕的胸前。
“好小子,可是愈发壮实了!”
“啧,这身板儿,这黑脸儿……”
话说一半,便似想起什么般猛地一抬头,望向对座的樊庄。
“十五还是十六来着?”
“可曾说了亲?!”
言罢,不等樊庄做出反应,便从桌案旁弹立而起,侧身指向院角,正在灶头忙活的二丫。
“我女刚十四,也到了年纪!”
毫无征兆的转折,顿时让桌上三人齐齐一愣。
而后,便是樊强腾地一下红了脸,好在肤色黝黑,倒是不大瞧得出。
刘稷则是在短暂惊愕后,将戏谑的目光投向樊强,摆明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至于樊庄,则是温笑着侧眸看向樊强,又怜爱的在樊强肩头轻拍了拍。
“娃儿若能瞧对眼,我倒是没什么好说。”
“虽算不得什么富贵人家,却也有几亩薄田,几间草屋。”
“一应媒聘、礼数,也都还拿的出。”
闻言,本就臊的黑里透红的樊强,终是红了耳朵尖。
就连院角忙活着的二丫,也是将手中的炊具一丢,羞的双手捂脸,小跑着躲回了屋。
院内自又是一阵畅笑,本就轻松的氛围,也是愈发让人愉悦起来。
说笑过后,张县尉便坐回案边,目光再度向身旁的樊强投去,眼中说不尽的欣赏。
“得。”
“有樊老兄这句话,我心里有谱了。”
“往后得了闲,樊小子常来坐。”
“有酒喝,有肉吃——少不了你小子的好处。”
被张县尉垂涎欲滴的目光盯着,又被言语‘调戏’一番,樊强终是再也支撑不住,借口要喂马,便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只是刚跨出门坎,竟又鬼使神差的回过身;
贴到墙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从墙头悄悄探出脑袋,偷偷看向二丫躲进去的屋门。
恰好对上门缝内,正怯生生往外看的灵动双眸——四目相对,二人皆是心头一颤,慌不迭各自闪避。
院外,樊强赶忙一缩脖子,缓缓转过身,靠着院墙身子一软,臊红着脸傻乐起来。
屋内,二丫迅速关上门,轻喘着将后背贴在门上,嘴角微微一翘,如羞似喜。
在双方长辈的言谈说笑间,一颗比蜜糖还甜的种子,悄然在两位小辈心中生了根。
而在樊强‘逃跑’后,张县尉的注意力,自便转移到了刘稷身上。
——好在这一回,倒不是给刘稷说亲。
而是拉过刘稷的手,和老伙计樊庄诉起了苦。
“老兄,有所不知。”
“自打来了沛,做了这劳什子县尉,弟这日子,那真真是全然没了滋味。”
“县衙里,上是满脑子腌臜的狗县令,下是鼻孔朝天的豪强子弟。”
“——偏我张某人,一介外乡武夫,两头不靠!”
“嘿……”
…
“这县尉一做,便是十几个年头。”
“整个沛县,也就独这么一个刘少君,还愿意搭理我这糙汉子。”
“衙里没事儿干,有事儿也不让我干——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出。”
“我能怎么着?”
“还不就是闲着、熬着,白吃那二百石的俸禄,权当混日子嘛……”
说罢,张县尉自嘲一笑,又抬起碗猛灌一通,合著胸中苦涩咽下。
而在对座,听闻张县尉这一番苦诉,樊庄也是悠悠叹息着,无奈摇了摇头。
“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啊……”
“我辈武夫,本就比不得士人金贵。”
“非名门出身,能从边墙捡回一条命,捞个县尉做、得份皇粮吃,已然是了不得。”
“就这日子,军中不知多少人想要,都还没那个本事?”
闻言,张县尉苦涩一笑。
却也还是爽朗的点下头,又仰头灌下一碗酒。
“咱穷苦出身,有这日子过,也该知足。”
“——就是心里头不痛快。”
“早知这般,不如当年便死在北墙,还能落个马革裹尸,为国捐躯?”
劳骚间,一句无心之语,却意外触动了樊庄心中,那段最痛苦的回忆。
反应过来,张县尉顿时一急,却不止如何挽救,终还是欲言又止的噤了声。
原本还充斥着轻松、愉悦的氛围,也随之悄然沉了下去。
感受着氛围的沉闷,从入门便没怎么说话的刘稷,终是轻声开了口。
“方才,听张县尉说,赊酒……”
如是一语,将二人各自从低沉的情绪中拉出,便见刘稷适时皱起眉,面露不解之色。
“县尉秩二百石,实俸二百一十六石。”
“月俸十八石,钱粮各半——得米九石,钱五百。”
“虽不算多,但只父女二人,当也够花销?”
却见张县尉闻言,满是不忿的嗤笑一声。
又含恨灌下一碗酒,才将酒碗重重磕在桌案之上。
下意识便要破口大骂,却终是强忍下来,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总算将怒火压下。
只是一开口,便仍是一句怨气冲天的劳骚。
“还不是那狗操的卖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