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便到了陆青阳父亲说的军民联欢的日子。

秋日的军区大院里，梧桐叶已微微泛黄，操场上却是一片热闹红火。

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方，挂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的醒目横幅，台下早已坐满了穿着军装的官兵、大院里的家属和孩子们，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似的喜气。

节目正如方仲文所说，朴实又热闹。

宣传队的女兵们跳起了《洗衣歌》，欢快的舞步演绎着“军民鱼水一家亲”的经典主题；一群虎虎生威的战士表演的擒拿格斗，拳脚生风，赢得了满堂喝彩。

还有相声节目，说的就是大院家属支持丈夫戍边的家常事，包袱抖得恰到好处，引得台下笑声不断。

陆青阳一家坐在靠前的位置。小鱼儿被妈妈沈茉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穿着爸爸从欧洲带回来的浅蓝色洋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舞台。

小石头则一直摆弄着他的新相机，可惜胶卷珍贵，他只能谨慎地选择最精彩的瞬间按下快门。

深秋的京城，天空湛蓝高远。

西四新街口锣鼓喧天，鞭炮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喜庆的硝烟味。

“新味居”第四家分店，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家，今天正式开业了。

硕大的红色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门口摆满了各界送来的花篮，其中不乏一些令人侧目的单位名称。

陆青阳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站在一众前来道贺的宾客中间，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作为“新味居”从最初一家胡同小馆发展到如今规模的幕后重要推动者与股东之一，他被簇拥着来到店门口那系着大红花的彩带前。

身旁是还有几位商业局和街道的代表。

“吉时到，剪彩！”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那个年代特有的、带着点嗡嗡电流声的扩音喇叭传出来。

陆青阳接过递来的崭新剪刀，与其他几位嘉宾一同，利落地剪断了红绸。

掌声、欢呼声、锣鼓声再次热烈地响成一片。围观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不少人指着装修一新的店面议论纷纷，那明亮的玻璃窗、里头看得见的雅座和墙上颇具意境的山水画，在当时确实算得上气派。

“青阳！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堆里传来。

陆青阳循声望去，只见赵锐正奋力挤过来，身边跟着他媳妇刘小花。

赵锐还是老样子，刘小花烫了时兴的卷发，穿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

“老赵！小花！你们可算来了。”陆青阳笑着迎上去，拍了拍赵锐的肩膀。

赵锐如今在另一个重要的材料研究院担任项目组长。

“陆大老板亲自剪彩，我们敢不来捧场？”赵锐推了推眼镜，开起玩笑，“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啊，这地段，这排场。”

刘小花接口道：“可不嘛，这一条街上就数这儿最亮堂。”

陆青阳随即招呼他们，“别站这儿了，里边请，给你们留了座儿。”

店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陆青阳引着赵锐两口子穿过几张桌子，来到预留的里间雅座。

一推开门，就看见小鱼儿和小石头已经乖乖坐在里面了。

小鱼儿面前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手里攥着铅笔，正歪着头观察着刚进门的大人们。

小石头则如临大敌般捧着他的宝贝相机，对着桌上的茶壶、杯子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哟，两位小艺术家已经先到了。”赵锐笑着打招呼。

“叔叔好，小花阿姨好。”两个孩子礼貌地问好。

小鱼儿眼睛弯弯的，小石头则显得有些腼腆，小心地把相机放到腿上。

“快坐快坐。”陆青阳招呼着。

正说着话，凉菜和几样热炒先端了上来。

一盘油亮亮的酱汁肉，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一碟碧绿生青的 “蒜蓉空心菜”，火候正好；还有一盆奶白色的 “砂锅鱼头豆腐”，汤面上滚着细小的油花，鲜香扑鼻。

大人们动筷寒暄，话题从新店的生意，慢慢聊到了各自的工作和生活。

赵锐说起他们研究院最近在攻关的一个耐高温涂层项目，遇到些瓶颈；陆青阳则分享了前阵子欧洲之行的一些技术见闻，两人聊得投机。

刘小花则一边给小鱼儿夹菜，一边夸她今天这身洋裙真好看。

小石头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耳朵竖着听大人们聊天，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他的相机。

等到那盘作为硬菜的 “葱烧海参” 被端上桌，冒着诱人的酱色光泽和浓郁葱香时，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爸，赵伯伯，我能……拍张照片吗？”小石头鼓起勇气问，手指紧紧捏着相机边沿，“就拍大家吃饭的样子。”

“拍呀！”赵锐第一个响应，立刻放下筷子，挺直了腰板，还下意识抹了抹头发，“给我们留个纪念，这机会好。”

陆青阳也笑了：“行，拍吧。”

小石头郑重地点点头，站起身来，退后几步，将取景框对准了圆桌。

桌上菜肴丰盛，冒着热气，大人们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这一刻的喧闹、温暖定格了。

几乎就在小石头拍照的同时，小鱼儿也完成了她的“大作”。

她拽了拽陆青阳的袖子，把速写本递过去：“爸爸，你看！”

陆青阳接过来一看，乐了。

本子上是用流畅线条勾勒的几个头像：赵锐的眼镜被画得特别大，镜片后眼神专注，很传神；刘小花的卷发画成了一朵蓬松的云，嘴角上扬；

陆青阳自己则被突出了宽阔的肩膀和带着笑意的嘴角轮廓。

虽然笔法稚嫩，比例也有些夸张，但每个人最突出的神态特征都被敏锐地捕捉到了。

“好！画得真好！”赵锐凑过来一看，大声称赞，“把我们小花的神韵都画出来了！小鱼儿有天赋啊！”

刘小花也喜欢得不行，拿着本子看了又看：“这比我照相馆里拍的艺术照还有味道呢。”

正说笑着，雅间的门帘被“哗啦”一声掀开。

沈茉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医院那边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她脱下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虽然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

她自然地坐到了陆青阳身边的空位上。

“就等你了，沈大夫。”赵锐笑道，“你们医院离这儿可不近，赶紧喝口热汤。”

说着便让服务员再添副碗筷，盛了碗热腾腾的鱼头豆腐汤放到沈茉面前。

沈茉道了谢，暖和了一下，才注意到桌上的画和孩子们兴奋的表情。

了解了原委后，她温柔地摸了摸小鱼儿的头，又对小石头说：“洗出来记得给妈妈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