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至诚稳坐龙椅，感受着国运在他这番宣言而产生的剧烈震荡中，与他产生更深、更复杂的纠缠。
那感觉，沉重无比，却也让他神魂中某种一直缺失的“真实感”与“完整感”，缓慢而坚定地滋生。
在他的感知中，阳神之门似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散朝。”
没有更多的仪式，没有繁文缛节，王至诚在宣布了这项足以载入史册、颠覆传统的决定后，便直接结束了这次必将被后世反复提及、解读的大朝会。
百官如梦初醒，在礼官的唱引下，动作僵硬地行礼、退朝。
许多人走出太和殿时，脚步虚浮，神情恍惚，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置信的幻梦。
阳光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新皇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不再是代表楚室的特定纹章，而是简练的“承天”字样与山河徽记。
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以一种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拉开了它诡谲而壮阔的序幕。
而端坐于深宫之中的王至诚，正在细细品味着，那名为“皇权”的沉重资粮。
禅让之制已布，这被他亲手搅动的天下棋局，下一步，会如何发展？
那些因他决定而心思各异的臣子、亲人、旧部，乃至潜在的贤能之辈，又将如何在这新规之下，演绎出各自的篇章？
宫阙深深，国运如龙，缠绕新帝，亦静待风云。
王至诚在登基大典上抛出的惊世之言，如同在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又砸下了一块陨石，激起滔天巨浪。
这巨浪以京城为中心，向着大楚疆域的每一个角落，向着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们，迅猛扩散开来，引发了一系列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剧烈的反应。
退朝之后，值房内，诸多朝廷高官聚首。
不仅仅是内阁大学士，还包括六部尚书、高品武将等。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近乎凝固的沉重气氛。
首辅王至诚（如今已是皇帝）原本的座位空着。
次辅赵德柱坐在主位下首，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紫砂壶，眼神深沉地扫过眼前面色各异的同僚们。
首先是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崔家家主-崔修远，内阁大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尹千帆，内阁大学士、平虏子爵、兵部尚书-李思齐（由武转文）三人。
在王至诚登位后，他们三人加上赵德柱自己就是大楚文臣中唯四掌握实权的从一品。
除了文臣之外，武将中还有一位掌握实权的从一品，那就是镇国大将军-白兴武。
除此之外，不兼任内阁大学士的六部尚书，以及都督佥事（武将）、都指挥使（武将）等人俱是正二品。
看了几位同僚几眼后，赵德柱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陛下旨意，已然明发。礼部、吏部，还有我等，当务之急是尽快拿出一个章程草案来。”
说罢，他缓了缓，看向对面崔琰那张熟悉的老脸：“崔相，礼部掌典章制度，此事当以礼部为主。”
崔修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干涩：“赵相所言极是……只是，‘禅让举贤’之法，上古虽有传说，却无详尽典章可循。尧舜之事，渺茫难考。如何定‘贤’？如何‘举’？如何确保‘公平、公正、公开’？此非一日之功，更何况，陛下正值青春鼎盛，需要那么着急吗？”
他话里带着疑问，也隐含试探——明杰到底还有无机会？
王至诚是真的打算推行“禅让制”，还是只是为了…
他知道这样的试探，在这里得不到答案，但他实在是…
“陛下圣意，今日朝堂之上，已然明晰。”内阁大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尹千帆接口，这位以刚正（或曰酷烈）着称的御史头子，此刻眼神锐利如刀。
“废除家天下，立禅让之制，此乃定鼎国本之宏谟。我辈臣工，当思如何将此宏图化为可行之策，而非畏难推诿。”
他扫视众人，尤其在崔修远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值此新旧交替之际，正需雷霆手段，涤荡颓靡，扫清积弊。都察院已做好准备，凡有非议新政、阴结朋党、试图阻碍者，必严查不贷！”
这话杀气腾腾，让值房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刑部尚书周文启捻须点头，与尹千帆交换了一个眼神，刑狱与监察本就是一体两面，新政需要铁腕护航。
而且，他们喜欢王至诚如今提出的“禅让制”！
毕竟，这意味着…
内阁大学士、平虏子爵、兵部尚书李思齐双眸不断闪动，他看向赵德柱和崔修远，又看了看尹千帆和周文启，缓缓开口：“这‘禅让’章程，我看不必急于一时。如今新旧交替，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廷大局、确保军心不乱！”
工部尚书李延年点头：“无论‘禅让’如何，修河筑路、营造器械、兴修水利等实事，不能停。国库收支、各地工程，仍需户部、工部协力。赵相，户部钱粮可还撑得住？”
他将话题拉回相对具体的政务，稍稍冲淡了那令人窒息的“禅让”话题。
赵德柱终于放下茶壶，缓缓道：“陛下新政，意在长远，破旧立新，难免阵痛。然正如崔尚书所言，陛下正值青春鼎盛，一些事情不必太过着急…也如两位李尚书所言，禅让细则可从容议定，但朝廷运转、边疆防御、民生工程，一刻不可懈怠。各部当各司其职，稳字当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镇国大将军白兴武，“白将军，边州乃西北屏障，白家世代忠烈，陛下对白家亦信重有加。值此非常之时，边州稳，则西北稳。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白兴武一身戎装，坐在武将首位，气息沉凝如岳。
他是白芷兰的堂叔，白家第二代的中流砥柱，新晋的镇国大将军（从一品）。
听到赵德柱点名，他抱拳沉声道：“陛下深谋远虑，非末将所能妄议。末将只知，陛下所指，便是白家刀锋所向！”
这番话铿锵有力，既表明了边州白家的立场，也巧妙避开了对“禅让”本身的直接评价，只强调对王至诚的忠诚与服从。
至于白清霜和楚辰，他可不会为了两个看不清时势的人自找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