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夜,总是来得很慢。
尤其是对钟岱来说。
白天的工作结束,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就进入了他的“加班时间”。
公爵府二楼的窗帘已经拉上,走廊里那二十八盏镶崁着光系魔晶的水晶灯依次亮起,把整栋宅邸照得象没有黑夜的舞台。那些光冷得刺眼,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单纯为了眩耀“我们不缺魔晶”。
钟岱站在玄关处,低头慢慢扣好风衣的纽扣。
“真的要现在去吗?”老约翰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那家店在城西,路程不近……”
“大小姐说想吃。”钟岱语气平静,“而且是‘一定要那家’。”
老约翰缩了缩脖子。
他已经见识过月岛琉璃夜间任性躁动的模样。
“火焰蜜饯”。
一种把水果浸在高浓度糖浆里,然后用特殊火焰炙烤的甜点。效用是让已经很晚还不想睡的人,继续在糖分和快乐中活蹦乱跳一整夜。
“那您路上小心。”老约翰尤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不合适……也可以委婉劝大小姐改变主意?”
钟岱戴上手套。
“约翰。”
他叫了对方的名字。
“是!”
“你要学会一件事。”钟岱拉开门,背对着他说,“有些人不会被劝服,他们只会被‘结果’说服。”
他说完,轻轻合上门。
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浓郁香水味。
钟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远处工厂的一点点煤烟味。他慢慢把白天的笑容从脸上卸下。
嘴角放松,眉眼松开。
只剩下淡淡的疲惫还挂在眼尾。
“加班三小时,无加班费。”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可惜这地方连劳动法都没有,虽然在之前也没太多用就是了。”
他走进夜色里。
街道两侧的魔法路灯按时亮起,淡金色的光在石板路上铺开一层碎碎的光斑。
从东区的贵族区到城西,要穿过半个帝都。这是一条从光明走向灰暗的路。
起初,脚下的路面是整齐的大理石,每一块都刻着防滑符文。路边的建筑高大精美,花园里的喷泉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涌。
慢慢地,大理石变成了普通的青石板。路灯的间距变大了,光线也从金黄色变成了惨淡的白色。
最后,当他踏入城西的范围时,脚下只剩下坑坑洼洼的碎石路。空气里那种甜腻的花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廉价麦酒、烤肉和某种潮湿发霉的味道。
马车太显眼,而且城西的小巷并不适合大型车厢通过。于是钟岱选择步行。
“就当运动了。”他安慰自己,“反正今天白天站了一天,也算是变相训练耐力。”
他习惯性地在心里给今天打工的一整天做总结。
早上是琉璃的早餐,午前是教务处的手续,午后是图书馆的笔记,黄昏是花园的野餐布置。
每一项都没有写进所谓的“系统任务”里,却实实在在占据了他的人生。
“要不是要攒自由点数,我早就罢工了。”他在心里想,“回到地球就不用给大小姐端茶递水。”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怀表链。
那只表安静地躺在袖口下方,冰冷的金属靠在皮肤上,提醒着他——这里不是家。
“再忍一忍。”他轻声说,“快了。”
城西比东区要吵闹得多。
街边的酒馆灯光暧昧,醉汉的笑声和吵架声混成一片,偶尔还能听见骰子滚动和桌子被拍响的声音。这里的人活得粗糙而热烈,没有那么多礼仪。
钟岱一路走一路思考。
“火焰蜜饯”的最佳状态是在刚出炉后十五分钟以内。糖衣还热,水果却因为提前冷藏的缘故保持着弹性。
这意味着——
“不能回公爵府再加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箱,“那样的话,表面的热量会传递到内部,水果会被烫熟,蜜饯的口感就毁了。”
所以他特意在箱子里准备了隔层。上层放刚出炉的蜜饯,下层是一块事先用冰系魔法降温的石板。热量和冷意在箱子里做着微妙的平衡实验。
一阵骤雨打断了他的思路。
雨来的很突然。
刚才还只有潮湿的雾气,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团团水花。
钟岱抬头看了一眼乌压压的云层。
“不恤民情的老天。”
他才想撑伞,又看了看手里的保温箱。伞虽然能挡雨,但在这狂风中很难保证箱子不被打湿。
“不能淋湿。”他迅速给自己下了判断。
于是他收起伞,把箱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往最近的巷子冲去。
城西的街道没有东区那样笔直整齐。巷子弯弯绕绕,象一张被随意揉皱的地图。雨水顺着屋檐流下,砸在人行道边堆积的杂物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就在他以为今天要在某个阴湿角落里躲雨时,他看见了那块招牌。
一只简单的线条小鸟,停在一根弯曲的枝头上。
枝头上写着两个字。
“夜莺。”
招牌下方是一扇看上去普通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却温暖的光。
“便利店?”他想。
这里是平民区。这种地方出现一间亮着灯的杂货铺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
当他走近那扇门时,门板轻微震动了一下。
上面没有门把手,没有门铃,只有一道细细的刻痕。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滴在门前的石阶上。
钟岱刚迈出下一步,那扇门突然“唰”地一下,从中间往两侧滑开。
动作流畅得就象有人无形中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愣在原地。
半秒钟前,他还在城西阴湿的巷子里。半秒钟后,他却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推开的是地球街角的那家便利店大门。
带着冷空气一起被掀开的,不只是雨水,还有一些他以为早就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感应门?”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
然后,就被脚下的水声和店里扑面而来的香味盖住。
屋内的光线比他想象中柔和。不是魔法水晶那种刺眼的冷白,而是普通油灯混合了某种暖色罩子的光。
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奇怪的东西。
有看上去很普通的粮食袋,也有型状古怪、似乎带着魔力波动的小设备。钟岱甚至看到了一个还在缓缓转动的金属风扇,但并没有感觉到风系晶石的波动。
门头上挂着一串小风铃。
他一进门,风铃自己伶敏地“叮叮”响了两声。
钟岱下意识看向门上方。
没有任何魔力流动的痕迹。
“光线变化触发的机械结构?”他迅速推测,“或者是温差?”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视线便被柜台那边吸引了过去。
柜台后方,一个裹着宽大工作围裙的少女正弯着腰,低头专心致志地焊接什么。她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发绳随意扎起,几缕栗色碎发从耳边滑落。她戴着一副防风护目镜,镜片反射着焊接时迸溅出的微弱光点。
“欢迎光临,需要来点什么吗?”
少女没有抬头,声音却很准地从焊接声的空隙里钻出来。
“……感应门?”他先问出了前面的那个疑惑。
少女这才抬起头。
她把护目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清亮的琥珀色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有一刹那的茫然。
下一秒,她象是想起了什么,唇角慢慢弯起来。
“光系侦测魔法阵改的。”她指了指门上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外加一点小机关。你靠近的时候,光线被挡住,魔法阵判定有人经过,齿轮就会带动门轨。”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而自然,就象在解释天气。
钟岱站在门口,肩上的雨水顺着衣角落在地板上。
他对这样的设计有种亲切感。
“……借个地方避雨。”他最后这样说。
少女摘下手套,走到他面前。
她抬头打量了他几眼,视线从他被雨打湿的头发,一路滑到他怀里抱着的保温箱。
“你可以先把东西放柜台上。”她说,“不然箱子里的热量会通过金属把你烤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本正经的关心。
钟岱挑了挑眉。
“你对热传递也很在行?”他反问。
少女愣了愣。然后,她笑了。
“还好。”
她走到柜台后,拿起一只纸杯,熟练地从一旁的大锅里舀汤。
锅里冒着热气。汤底是海带和某种类似柴鱼花的干货熬出来的,香气在狭小的店里缓缓扩散。大块的白萝卜在汤里滚动,表面被炖得半透明。
“来点吗?”她把纸杯放在他面前,“关东煮,试吃不收费。”
钟岱看着那碗汤,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故乡的街角。
冬天的夜里,便利店门口总会摆一口大锅。他曾在加班到深夜后,靠着一根箩卜、一片年糕,撑过许多不想回家的夜班。那时候,那口锅里的热气就是他在那个城市里唯一的慰借。
“好。”他说。
他脱下手套,接过纸杯。热气扑在脸上,又被雨后的冷空气冲淡。
他舀起一块箩卜,吹了吹,咬下去。
箩卜炖得很软,汤汁从纤维里溢出来,带着一点点甜和海味。
不完全一样。少了点盐,多了点某种说不清的香料。
但那股从舌尖一路窜到胃里的温热感,却和记忆里的那种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离开地球后,第一次吃到象样的关东煮。”他在心里想。
嘴上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味道不错。”
少女眨了眨眼。
“不错是几分?”她问,“满分一百的话?”
钟岱想了想。
“七十五。”他给出一个很诚实的数字,“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加之能在帝都吃到这种东西的加分,可以到九十。”
少女的笑容一下子就亮了。
“那还差十分。”她说,“以后慢慢补上。”
钟岱低头喝汤,心里默默吐槽。
“这个世界的平民区,竟然藏着这样一间店……和这样一个人。”
雨点仍旧打在门外的路面上。
屋内却很安静。只有风铃在有人进门、出门时轻轻响一下。但直到雨势渐小,都没有第二个客人走进来。
“你这店生意不太好?”钟岱随口问。
少女耸耸肩。
“还行。”
她拿出一本帐本,翻给他看。帐本上的记录极其认真。日期、客人类型、购买商品、进货成本、利润。但页数不多。
“主要客人是回城的冒险者,还有附近的学徒。”她说,“这种天气,他们大概会选择待在家里。”
她合上帐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这个点的他们,已经没精力自己烧火做饭了。能进店按一个开关就有热水、有热汤喝一口,哪怕味道不是顶级的,也足够让他们觉得‘活过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开门?”钟岱问,“既然知道今晚没人。”
少女思考了一秒。
“因为偶尔会有象你这样的客人。”
她说完,又加了一句。
“看起来很疲惫,但还在认真抱着东西跑来跑去的那种。”
钟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只是工作而已。”
“工作也是需要热量的。”她轻描淡写,“你看起来,‘热量’不太够。”
她指了指柜台角落那几个还在测试中的小设备。
“我做这些小玩意儿,本来就是想给象你这样的人省一点力气。要是有一天,帝都每条街角都有一台不用念咒就能开的魔导炉,大家大概就不用把自己燃烧得那么干净了。”
他说不上来,这句评价到底是说他身体状态,还是说他这个人的整体状态。
雨终于小了。门口的积水被风吹得起了小小的涟漪。
钟岱看了一眼时间。
“火焰蜜饯……”他轻声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少女已经动作利落地开始把某些材料往案板上搬。
“城西那家店今天没开门。”她说,“老板下午来过我店里,说他老婆快生了,关店回家待产。”
“……”钟岱微微一愣。
他想到琉璃那句“我一定要那家”的任性要求。
“所以,”少女抬起头,“要不要考虑一下‘夜莺特别版火焰蜜饯’?”
她亮出一张写满草稿的纸。
上面画着水果切片、糖浆复盖、火焰喷枪的角度示意,还有旁边用细小字写的“热量分布图”。
“你已经试验过?”钟岱问。
“还差最后一步。”她坦诚,“缺一个愿意充当试验品的‘客人’。”
她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讨好,也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对实验对象的真诚期待。
钟岱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但是真实。
“成交。”他说,“不过先说明,我这次是代买。”
“那就更好了。”少女说,“说明我的作品能通过贵族味蕾审查。”
她转身忙碌起来。
切水果、熬糖浆、点火。
火焰在她手里被控制得很好。温度不高不低,恰好把糖衣炙出一层薄薄的焦壳,却没有烤干里面的果肉。
钟岱看着,默默在心里记下她每一个动作。
不多时,一盒散发着香气的“火焰蜜饯”摆在了他面前。
“夜莺初号机。”少女宣布,“如果贵族大小姐喜欢,就升级成正式产品。”
钟岱重新戴好手套,接过保温箱。他把那盒蜜饯放入上层,将隔层板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谢谢。”他说。
少女摆摆手。
“下次记得自己来吃。”她说,“别总是替别人跑腿。”
钟岱“恩”了一声,却没有承诺什么。
他走到门口。
雨已经停了。夜空洗得很干净,远处的钟楼在微弱的星光下勾出一圈轮廓。
他刚迈出门,风铃便轻轻响了一下。
“欢迎下次光临。”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岱没回头。
但他知道,那间小小的店,那扇会自动打开的门,还有那碗味道接近故乡的关东煮,已经悄悄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坐标点。
在那张他从不对别人展示的人生地图上,多了一处新的标记。
“夜莺。”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抱紧怀里的箱子,重新踏进帝都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