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哗——”
目送着宋宁和杰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无边雨夜与黑暗之中,
邱林如同泥塑般在原地伫立了许久。
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却浇不灭心中那翻腾的惊骇、无力感,以及一丝被愚弄后的怒意。
直到那两人脚步声彻底远去,
被暴雨声吞没,
他才猛地一个激灵,
从那种混合着震撼与挫败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胸腔中吐出,
混杂着无尽的自责与悲愤。
“踏踏踏踏——”
他不再犹豫,
快步来到张老汉那逐渐冰冷的尸身旁,
看着老人至死未瞑目的双眼,
邱林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为他合上眼帘,低声道:
“张老哥,对不住,我来晚了……”
随即,
他俯身,
将张老汉尚有余温却已僵硬的尸体稳稳扛上肩头。
接着,
他又走到那辆歪倒的板车旁,
将书童小三儿那具脖颈扭曲、面色青白的稚嫩尸身也扛了起来。
两人一老一少的重量压在肩上,
更压在他的心头,
沉甸甸的,满是生命的轻逝与未竟的遗憾。
他扛着两具尸体,
步履沉重却迅捷地返回篱笆院内,
踹开茅草屋虚掩的房门,
借着房内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灶火微光,
将张老汉和小三儿的尸身并排安放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
拉过薄被,轻轻盖住他们满是泥污与血痕的躯体。
“张老哥,小三儿……”
邱林站在床前,
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立誓,
“今夜仓促,只能先将你们安置于此。你们且安心……待天明,我必回来,让你们入土为安。此仇不共戴天!我邱林发誓,定要手刃仇人,为你们报仇雪恨!也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玉珍姑娘从那魔窟中救出来!”
说罢,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息的两人,
猛地转身,
大步走出茅草屋。
“刷——!”
他身影如电,
闪出院外,
站在泥泞的篱笆院外。
仰起头,
任由渐弱的雨丝打在脸上,望向东方天际。
厚重的云层背后,
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介于青与灰之间的朦胧光晕——
天,
快要亮了。
下了一夜的暴雨,也渐渐变小。
“刷——!”
望了最后一眼熟悉却已物是人非的篱笆院,
邱林不再有丝毫迟疑,
选定一个方向,
身形骤然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
如同撕裂雨幕的利箭,向着黑夜深处疾射而去!
“踏踏踏踏踏——!!!”
他将一身精纯法力催动到极致,
不顾消耗,
在泥泞崎岖的野地、官道上发足狂奔!
身影快得几乎拉出虚影,
只留下身后一路溅起的泥水。
暴雨打在身上、脸上,生疼,
却丝毫不能减缓他的速度。
不知奔跑了多久,
体内的法力都在剧烈消耗,
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但他咬牙坚持。
终于,
前方无边的黑暗雨幕中,
隐约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更加深沉的轮廓,
点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雨夜中摇曳——成都府!
到了!
但碧筠庵不在城内!
“踏——!”
邱林在临近城墙的岔路口,
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
朝着右手边一条更为幽僻的小路继续狂奔!
掠过武侯祠那庄严沉默的轮廓,
又穿过一片竹林,
前方,
一座掩映在树影中的、透着几分清寂与超然气息的小院,
终于在雨夜中显现。
院门紧闭,
门上悬挂着一块被雨水打湿的檀木匾额,
上面三个古篆字迹在微弱的天光下依稀可辨:
【碧筠庵】。
到了!
邱林猛地停在院门前,
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喘息着,
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灌入肺中,
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了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急促的呼吸,抬手——
“当当当!”
指节用力叩击在厚重的木门上,
声音在寂静的雨夜庵堂前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谁啊?!大半夜的,还下着雨,让不让人睡觉了?!”
很快,
院内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困意和明显不满的粗嘎男声,
说的是有些怪异的官话。
“阿米尔汗!赶紧去开门!少在那里抱怨!再啰嗦信不信我揍你?!”
紧接着,
一个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童音响起,严厉地训斥道。
“踏踏踏踏……”
很快,
一阵略显拖沓、不情不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院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头发卷曲、眼眶深陷、穿着不合身道袍的年轻道人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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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眼惺忪,
满脸不耐地打量着门外浑身湿透、气息不稳的邱林。
“阿米尔汗师弟!是我,邱林!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醉师叔!”
邱林一眼认出这是曾随醉道人到过他豆腐坊的弟子阿米尔汗,
也顾不得寒暄,
急声喊道。
“师尊?不在!”
阿米尔汗似乎根本没认出邱林,
或者说根本不想搭理,
不耐烦地摆摆手,
嘟囔着就要关门,
“有什么事明天……”
“嘭!”
他话音未落,
一道矮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内闪出,
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见一只小手高高扬起,
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扇在阿米尔汗的后脑勺上!
“哎呦!!!”
阿米尔汗猝不及防,
惨叫一声,
直接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个圈,
踉跄几步,
“扑通”一屁股摔倒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抱着脑袋低声哀嚎起来。
“邱师兄,请进。”
出手的正是那个声音清脆的道童,
他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阿米尔汗,
转向邱林,
小脸上神色恭敬,侧身让开道路。
邱林连忙跨进院门,
也顾不上礼节,急切地对那道童说道:
“松师弟!我有天大的急事,必须立刻见到醉师叔!刻不容缓!”
被称为“松”的道童看着邱林满脸的焦灼、浑身的狼狈和眼中不容错辨的急迫,
稚嫩的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
“师尊确实不在庵中。邱师兄,事情……当真如此紧急?”
“千真万确!关乎数条人命,迟则生变!”
邱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那好。”
松道童不再多问,
小手探入自己那宽大的道袍袖中,
摸索片刻,
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简单云纹的温润玉盒。
“咔嚓——”
一声轻响,
玉盒被他轻轻掀开。
里面并非丹药或符箓,
而是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莹白如玉、纹理天然的海螺。
松师弟拿起海螺,
凑到唇边,
深吸一口气,然后——
“呜——呜——呜——”
一阵低沉、悠远、仿佛来自深海或远古的螺号声,
从海螺中传出,
声音并不响亮,
却奇异地穿透雨声,向着冥冥中的某个方向传递而去。
松师弟足足吹奏了三息的时间。
“噼里啪啦……”
就在螺声停歇的瞬间,
那枚莹白的海螺表面,
突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随即在一阵轻微的爆响中,
彻底碎裂开来,
化作一小撮白色的细沙,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松师弟甩掉手中的细沙,
抬头对邱林道:
“邱师兄,传讯已发出,师尊已经知晓,此刻正在赶回碧筠庵的途中。请师兄先到主屋稍坐,喝口热茶,歇息片刻,师尊应该很快便到。”
邱林心中稍定,
点点头,
跟着松师弟向主屋走去。
经过院中时,
松师弟忽然停下脚步,
扭头对着角落里一间低矮的茅草屋,
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喊道:
“安德烈耶芙娜!不想挨揍的话,就赶紧起来!烧水泡茶!要最好的‘云雾青’!”
“踏踏踏踏……”
茅草屋里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和脚步声。
很快,
一个年纪与松师弟相仿、穿着粗布衣裙、金色头发略显凌乱、额头上还有一个未消的青色鼓包的外族女孩,
怯生生地拉开门,
探出半个身子,
脸上带着明显的害怕神色,
飞快地看了松师弟一眼,
然后低下头,小声应道:
“是、是……松师兄,我这就去……”
说完,
连忙缩回屋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踏、踏、踏、踏……”
主屋之内,
邱林根本坐不住那硬实的蒲团。
他像是困在笼中的猛兽,
背着手,
在并不宽敞的堂屋内来回踱步,
脚步又快又重,踩得木质地板微微发响。
眉宇紧锁,
眼中血丝未退,
混杂着未散的惊悸、深深的自责与难以言喻的焦灼。
那杯“松”师弟特意沏好的“云雾青”,
早已失了热气,
孤零零地放在案几上,他连碰都未碰一下。
“邱师兄,师尊既已收到讯息,必会尽快赶回,您且宽心,坐下歇息片刻吧。”
“松”师弟在一旁轻声劝道,
他与另一位安静侍立的“鹤”师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啊,邱师兄,您身上还湿着,寒气侵体,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也好。”
“鹤”师弟也温言劝了一句。
邱林只是胡乱地摆了摆手,
嘴唇抿得死紧,
目光不断瞟向院门方向,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声,脚下却片刻不停。
此刻的他,
满脑子都是张老汉僵硬的尸体、小三儿扭曲的脖颈、张玉珍被掳走时昏迷的面容,
以及宋宁那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眼神和诡异手段。
每一刻的等待,
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松鹤二童见状,
知他心焦如焚,
再劝也是无用,
便不再多言,
只是默默侍立一旁,
偶尔添一点炉中的炭火,保持屋内的暖意。
一时间,
屋内只剩下邱林沉重的踱步声、窗外淅淅沥沥将停未停的雨声,
以及更漏缓慢的滴水声。
时间在焦灼中显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天色,
从浓墨般的漆黑,
渐渐褪为一种沉滞的铅灰色,
又缓慢地透出些许清蒙蒙的、属于黎明的微光。
下了一夜的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屋檐滴水的声音也稀疏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却丝毫无法缓解邱林心头的沉重。
就在这晨光熹微、万籁渐苏的时分——
“刷——!!!”
一道耀眼夺目的白色剑光,
如同撕裂晨雾的匹练,
自东南天际疾射而来!
剑光凝练纯粹,带着一种浩然清正之气,
瞬息间便跨越遥远距离,
精准地落在【碧筠庵】清静的院落之中!
剑光敛去,
显露出其中一道身影。
青袍布履,
腰间挂着个硕大的酒葫芦,
须发虽有些蓬乱,
但一双眼睛在晨光中却明亮有神,正是醉道人!
他周身似乎还带着远行归来的风尘与一丝夜露的寒意,
但神色从容,仿佛只是晨间散步归来。
“醉师叔!!!”
几乎在醉道人身影凝实的刹那,
邱林便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从主屋中冲了出来!
他脸上混杂着狂喜、急切与终于找到主心骨的激动,
几步抢到醉道人面前,
甚至来不及行礼,
便一把抓住醉道人的袍袖,
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焦灼而显得有些嘶哑颤抖:
“醉师叔!您可回来了!弟子有十万火急、关乎数条人命的天大之事禀报!慈云寺那群恶僧……他们……他们杀了张老汉和小三儿,掳走了张玉珍和周云从!”
“还有一个叫宋宁的妖僧,确实邪门至极!你说的没有错,他能……他能让时间停滞!身上还有骇人的功德祥瑞!醉师叔,快想想办法,救救玉珍姑娘和那书生,或许迟了就来不及了!!!”
“哎呀!!!!!”
听完邱林的慌乱讲述,
刚刚赶回的醉道人愣了一下后
猛然一拍大腿,
满脸追悔与自责之色!!!!!
随后,
他重重摇了摇头,脸上惯有的从容被深深的懊恼取代,
满脸后悔的说道:
“是贫道的过失!大概三四日前我与那周云从在望江楼匆匆一瞥,那周云从身有仙骨,命理中却又透出一线与我峨眉相接的机缘。但是他印堂发暗,眉心隐有黑气缠绕,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当时只觉此子事关紧要,原该驻足问明缘由,或赐下一道护身符箓才是……奈何彼时心急如焚,满心只想着尽快寻访几位老友,共商铲除慈云寺这毒瘤的大计,且周云从虽有血光之灾,却并无立刻送命之忧。”
“当时只给他留下一句话,说是若真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难,可去‘成都府外,武侯祠西面,一处名为碧筠庵的小院’寻我……”
“我本想把其他几件要紧事处理完之后,再来处理这件事,嗨,谁想道竟将这件要紧事,生生抛在了脑后!糊涂,当真糊涂!”
他越说越是懊恼,
忍不住以拳击掌。
最后,
更是重重叹息了一声:
“如今酿成此祸,那孩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或是就此误入歧途,贫道……贫道于心何安!这岂非是贫道疏忽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