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
醉道人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执礼甚恭、却明显心意已决的年轻知客僧,
目光复杂。
良久,
他似乎几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里夹杂着惋惜、了然,
或许还有一丝对既定命运的无奈。
“上次在成都府外匆匆一面,我与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醉道人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击在了一心头的警钟。
“醉师伯金玉良言,字字关乎修行根本,晚辈不敢或忘,必当铭记肺腑。”
了一立刻躬身应答,
姿态无可挑剔,随即话锋却沉稳地一转:
“然则,师伯或许不知。自了一蒙智通师尊收入门下,授以功法,委以重任,解我迷惘,助我修行。师尊于晚辈,实有再造之恩,提携之德。平日里更是谆谆教诲,关切有加。慈云寺上下,便是了一安身立命之所,修行问道之基。师伯好意,了一心领,然……”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迎向醉道人:
“了一,并无离开慈云寺之意。”
这番话,
既是表明立场,
也是婉拒。
语气恭敬,拒绝却斩钉截铁。
“罢了……”
醉道人闻言,
并未动怒,
反而像是忽然间想通了某个关窍,
脸上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自嘲笑意,摇了摇头:
“倒是我疏忽了。那智通……既将你擢升到如此要害位置,又岂会不给你戴上‘枷锁’?你的【人命油灯】,想必早已在他掌心点燃。想走?确实由不得你了。”
此言一出,
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不仅点破了慈云寺最残酷的控制手段,
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揭开了了一看似风光背后的身不由己。
“醉师伯!”
了一神色瞬间变得冷峻!
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划清界限的意味:
“师伯还请慎言!此乃我慈云寺内务,师伯身为外人,岂可妄加揣测,更不可出言挑拨,乱我寺中上下之心,令我师徒之间徒生猜疑!了一对师尊,对慈云寺,绝无二心!过去未有,现在未有,将来亦不会有退避之意!请师伯莫要再提此事!”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义正辞严,
既是反驳醉道人,
更像是在向寺内可能关注此事的其他人表明忠诚。
随即,他迅速将话题拉回:
“醉师伯尚未告知晚辈,今日驾临敝寺,究竟意欲何为?是上香礼佛,还是另有指教?还请明示,晚辈也好安排。”
“让智通出来。”
醉道人不再与他纠缠,
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做不了这个主。”
“家师正在秘境清修,参悟玄功,早有谕令,寺中一应俗务,暂由晚辈代为主持。师伯若有……”
了一还想依礼周旋,
试图将醉道人挡在“俗务”的层面。
“了一。”
醉道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
锐光一闪而逝,声音也沉了下来:
“非要贫道亲自闯一闯你这慈云寺秘境,将智通从他那老鼠洞里揪出来吗?到那时,场面……恐怕就不太好看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与最后通牒。
平静的语气下,
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力。
了一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醉道人,
目光交汇处,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他清楚地知道,
眼前这位看似邋遢的道人,
绝对有实力、也有胆量这么做。
僵持仅仅持续了数息。
了一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重新变得古井无波。
他缓缓点头,
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恭敬,却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既然醉师伯坚持要面见家师,那……请师伯在此稍候片刻。晚辈这便去秘境,禀明师尊。”
说罢,
他转向一直紧握剑柄、神色凝重中带着紧张与敌意的杰瑞,
低声快速嘱咐道:
“杰瑞师弟,你留在此处,陪同醉师伯一行。切记,少言,多看,无论他们说什么,只需应着,莫要争执,更不可主动生事。一切……等师尊驾临定夺。”
“踏、踏、踏、踏……”
交代完毕,
了一不再停留,
转身快步向慈云寺内走去,
杏黄色的僧袍下摆在晨风中拂动,
身影迅速消失在幽深的门洞与殿宇阴影之中。
山门前,
只留下杰瑞与醉道人一行,
在越发凝重的气氛中,
沉默地对峙着。
阳光洒落,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寒意。
“那个……”
醉道人的目光越过紧张戒备的杰瑞,
望向慈云寺里面,
仿佛在搜寻什么,
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那个……常与你一同出入,身上背着些‘功德金身’的小和尚呢?”
他顿了顿,
像是才想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那乱发蓬松的后脑勺,
“哦,对了,宋宁。他叫宋宁,是吧?今日这般‘热闹’,怎么不见他出来?”
这话问得随意,
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某个关节。
“哼!”
杰瑞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尽管握着剑柄的手心有些潮湿,
呼吸也因面对强敌而略显急促。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反而扬起下巴,露出那种混合着江湖草莽气的桀骜:
“上次在山坡上,你不也没讨到便宜?怎么,亏还没吃够,又想来找茬?”
他故意将话说得粗鄙而挑衅,
挺直了腰板,
“对付你们,还用不着他出马!老子一个人,就够了!”
“小子放肆!”
“狂妄!”
听到杰瑞竟敢对师尊如此无礼,
言辞粗鄙,
松鹤二童顿时勃然变色,齐声怒喝!
松道童更是气得眉毛倒竖,
手已按上了剑柄,眼看就要发作。
“稍安勿躁。”
醉道人却只是轻轻一抬手,
衣袖微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气劲便将两位道童隐隐勃发的怒意压了下去。
他并未动怒,
目光依旧落在杰瑞身上,
只是那看似随意的眼神,
渐渐眯起,
如同云层收拢,内里隐有寒星闪烁。
“那张老汉,还有那个叫小三儿的书童,是你们二人杀的吧?”
醉道人的声音不高,
却像是一缕从九幽地缝里渗出的寒风,
带着清晰的冷意,一字一句地问道,
“张玉珍、周云从被你们掳入这慈云寺的魔窟,是,也不是?”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
牢牢锁住杰瑞。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山门前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钟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没错!就是老子干的!”
杰瑞喉咙滚动了一下,
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但他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悍勇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老子敢做敢当!”
他非但没有退缩,
反而猛地踏前了半步,
胸膛一挺,
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响亮,却斩钉截铁:
“张老汉是我杀的,小三儿也是!人,也是我们抢回来的!怎么了?!”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醉道人,仿佛在挑衅:
“有种,你现在就动手,杀了我啊!”
“呵呵……”
面对这近乎寻死般的挑衅,
醉道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缓缓摇了摇头:
“直接杀了你?现在?……贫道还真‘不敢’。”
“不敢”二字,
他说得意味深长,
仿佛并非畏惧,而是受制于某种规则或顾忌。
然而,
他接下来的声音却陡然低沉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
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不过,这新仇,这旧恨,贫道都一一记下了,刻在心里,印在魂中。”
他微微向前倾身,
尽管距离未变,
却给杰瑞带来了山岳倾覆般的压迫感:
“你且等着。总有一日,你会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为你手上沾染的无辜鲜血,付出代价。到那时,莫说哭,便是悔青了肠子,磕碎了头颅,也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
仿佛在做一个最郑重的宣判,
声音清晰得如同金铁交鸣,
回荡在山门前每个人的耳中:
“贫道向你保证——这一天,绝不会来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