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时间,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拉长,粘稠得近乎凝固。
金灿灿的秋日阳光,
毫无偏倚地泼洒在慈云寺赭红色的山墙、青灰色的石板,
以及门前对峙的双方众人身上。
光与影的界限分明,
每个人的表情都在明亮的光线下纤毫毕现,
却又因心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所有的目光,
此刻都如同被磁石吸附,
死死地聚焦在一点——醉道人那只高举着【斗剑令】、微微颤抖的手上。
古铜色的令牌在日光下反射着内敛而沉重的哑光,
“斗”、“剑”,
二字笔锋如蛰伏的凶兽,
沉默地诉说着其代表的恐怖权柄。
紧张、期待、恐惧、茫然、惊疑……
种种情绪如同无声的暗流,
在凝固的空气中激烈碰撞、交织。
连掠过的秋风都仿佛识趣地压低了呼啸,
只带来一丝渗入骨髓的凉意,拂过众人紧绷的神经。
醉道人就那么站着,
高举的手臂像是定格在了时光中。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
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时翻滚的铅云。
那双平日里或惺忪、或锐利的眼眸,
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纠结、挣扎,
以及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暴怒与……
惊悸。
他握着令牌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承载着滔天压力、随时可能崩裂的岩石雕塑。
无需言语,
甚至无需更多猜测。
醉道人脸上那清晰得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犹豫与沉重,
已经无声地宣告了一切。
宋宁的推断,
那冷静到残酷的层层剖析,
像是一面无法回避的镜子,
映照出了醉道人此刻最真实的困境——
他并非不想,
而是不能,
或是不敢,
开启这枚足以定鼎乾坤的【斗剑令】。
这无声的僵持,
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每一息,都像是重锤敲在双方的心头。
终于,
宋宁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醉师伯,”
他的声音不高,
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与现场剑拔弩张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声音里没有胜利者的嘲弄,
也没有步步紧逼的得意,
反而像是一位洞悉了棋局所有变化的旁观者,
在向对弈陷入困境的一方,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事已至此,强撑无益,亦无必要。”
宋宁微微向前一步,
目光清澈地望向那尊“雕塑”,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劝诫的诚恳:
“【斗剑令】乃沟通天道、引动规则之神物,非常人可轻用,更非赌气争胜之器。开启与否,关乎的远非一时之输赢、一人之颜面,而是牵连甚广的因果与代价。师伯修为通玄,见识广博,其中轻重利害,定然比晚辈更加清楚。”
宋宁的话语,
如同潺潺溪流,
冲刷着方才激烈对峙留下的戾气,
将问题的核心从“敢不敢”拉回到了更本质的“该不该”与“能不能”。
“师伯持令而来,意在救人,而非求战,更非玉石俱焚。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因一时意气,或是碍于眼前情面,强行催动此令,试图挽回局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古铜令牌上,
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了然。
“或许……胜负结果如您所愿。”
他顿了顿,
语气里渗出一丝冰凉的、实事求是的寒意,
“但‘斗剑’结束之后,代价你能承受得起吗?”
他的话音逐渐转沉,
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正在迫近的事实:
“届时,您或许得到了周云从,或许斩了智通师尊。但随之而来的因果变动、规则涟漪、乃至可能引动的、连峨眉都未必愿见的更大劫数……这些,真的是您今日踏出山门时,想要带回碧筠庵的东西吗?”
最后,
宋宁深深一揖,
姿态恭谨,
却将最终的选择权,
清晰而沉重地,交还到了醉道人自己的手中。
“晚辈言尽于此。是执意冒险,强启法令;还是悬崖勒马,另寻他途……”
“皆在师伯一念之间。”
说罢,
他不再多言,
只是静静站着,
目光投向醉道人骤然苍白的脸。
“呃……!”
醉道人浑身猛地一颤,
他脸上那强撑的阴沉与纠结瞬间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心思、连灵魂最深处的恐惧都被赤裸裸揭露出来的极度震惊与骇然!
他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对手。
宋宁的话语,
没有一句是直接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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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句句如刀,
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甚至可能连自己都未完全清晰理清的深层恐惧——
对后果的不可承受,
对牵连峨眉的忧虑,
对引发不可测灾劫的畏缩……
那枚被高高举起的【斗剑令】,
此刻仿佛重若山岳,
又烫如烙铁。
阳光依旧照耀,
但醉道人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从紧握令牌的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师尊!跟这魔崽子废什么话!”
宋宁的话音刚落,
松道童便按捺不住,
猛地踏前一步,脸上因愤怒而涨红。
他伸手指向慈云寺众人,
声音尖利,带着遏止不住的怒火:
“开了【斗剑令】,斩了这黄口小儿,看他们还敢不敢在此放肆!”
“够了。”
一声低沉的喝止,
并不响亮,
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截断了松道童后续所有激烈的话语。
醉道人抬起手,
轻轻按在了松道童的肩头。
那手掌看似随意,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份量,
让松道童后续的话哽在喉头,只剩下急促而不甘的呼吸。
随即,
醉道人缓缓转过头,
那双原本因宋宁剖析而震动、甚至掠过一丝惊惧的眸子,
此刻奇异般地沉淀下来。
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退去,
露出底下坚硬而决绝的礁石。
那并非愤怒,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
一种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后,反而彻底斩断所有犹豫的清明。
他收回手,
没有再理会欲言又止的松道童,
也未曾去看身后邱林与鹤道童凝重的面色。
他的目光,
越过双方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稳稳地落在宋宁脸上。
“踏。”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
落在这山门前的青石板上,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山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屏息。
“宋宁。”
醉道人开口,
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叹息的坦诚。
“你方才所言,字字如刀,剖开利弊,直指关窍。”
他顿了顿,
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来此之前,贫道手握此令,确如你所料——只为威慑,从未想过真要将它开启。那后果,非我所愿承,亦非碧筠庵能轻受。”
他的承认,
让慈云寺众人微微松了口气。
不过,
接下来醉道人的话,
却如同抛下一块寒冰,
让慈云寺一方不少人心中刚刚升起的侥幸,骤然冻结。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那平稳的声线里,骤然注入了一种铁石般的冷硬:
“但是……”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
如同在鞘中沉寂已久的古剑,
终于露出了一线凛冽的寒芒:
“贫道……”
“现在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