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在冰冷的青石板与墙根湿滑的苔藓间挪移。
朱梅弓着身子,
像一只受伤却警惕的幼兽,
紧贴着慈云寺高大厚重的赭红外墙,一寸寸地摸索着。
月光吝啬地洒下,
将她沾满泥污泪痕、却紧绷着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不敢走快,
更不敢弄出大响动。
每一次呼吸都压得极低,
耳朵竖起着,
捕捉着除了自己心跳和远处隐约喧哗外的任何异常。
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
此刻却瞪得极大,
死死盯着墙壁与地面的每一处接缝、每一片阴影,
试图找出那座困死她的【六合八荒琉璃净火大阵】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薄弱缝隙或生门。
“师姐……”
这个念头如同烙铁,
每一次想起都烫得她心口发疼,
却也逼出她骨子里最后一股狠劲,
“我必须出去……必须找到玉清大师……师姐在等我……我必须……”
“嗒。”
她所有的思绪和警惕,
被脚下传来的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触感打断。
左脚踩下的一块石板……似乎微微下陷了那么一丝!
一种踩空边缘般的、不祥的失衡感瞬间窜上脊背!
“不好!”
朱梅浑身汗毛倒竖,
反应已是极快,几乎在感知异常的刹那——
“噗!”
她檀口一张,【霓虹剑】化作一道微弱的彩光掠出,
被她右手闪电般握住!
同时,
左掌下意识撑向墙壁,想要借力向后弹开!
然而,
晚了!
“咔、咔、咔、咔——!”
一连串密集而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如同地底苏醒的恶兽磨牙,
从她身侧的墙壁内部、从旁边那些看似寻常的古树树干中骤然响起!
声音迅疾而连贯,
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嗤嗤嗤嗤——!”
墙壁青砖的缝隙、树干的虫洞或疤痕处,
骤然弹开无数个拇指大小的黝黑洞孔!
孔洞深处,
闪烁着淬毒金属特有的、幽冷致命的油绿色寒光!
“咻咻咻咻咻——!!!”
下一秒,
毒箭如瀑!
成百上千支三寸余长、通体黝黑、箭头碧绿的精钢短箭,
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毫无死角地朝着陷阱中心——也就是朱梅立足之处——暴射而来!
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密集,
瞬间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将她周身数尺空间完全笼罩!
箭尖绿芒连成一片,
在月光下映出一片惨淡的毒瘴之色!
“叮叮当当!铛铛锵锵——!”
朱梅魂飞魄散,
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
将黄山剑法中最为绵密迅疾的守势“云锦屏”施展到极致!
手中【霓虹剑】虽未灌注法力,
仅凭其本身锋锐与她苦练的外功腕力,
依旧化作一团缭绕周身的彩色光轮!
火星疯狂炸裂!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
绝大多数毒箭都被这拼命舞出的剑幕磕飞、斩断,四下乱射,钉入墙壁树干,深入数寸!
“噗嗤!”
“噗!”
“呃啊!”
然而,
箭矢太多、太密、太刁钻!
三道细微却锥心的刺痛,
几乎同时传来!
左臂外侧,
一枚毒箭穿透了剑光缝隙,
深深扎入!
右腿大腿后侧,
另一枚毒箭斜斜钉入!
最危险的是小腹左侧,
一枚毒箭几乎是贴着被她斩断的箭杆残影刺入,
虽因力道被阻入肉不深,
但箭头那抹碧绿已然触肉!
“咔……哒。”
一轮疾风骤雨般的箭射过后,
那令人牙酸的机括声戛然而止,
墙壁和树上的孔洞悄然闭合,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断箭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腥甜气味。
或许这陷阱设计者认为,
一轮如此密集的淬毒箭雨,
足以让任何闯入者有死无生。
又或许,
里面只预装了这一轮杀招。
“呃……嘶……”
朱梅踉跄一步,
用霓虹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量冷汗,与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
更让她心往下沉的是,
伤口处传来的并非单纯的刺痛,
还有一种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和隐隐的眩晕,
视线都开始有些摇晃、重影。
毒!
而且是发作极快的剧毒!
她低头,
看着那三枚兀自颤动、碧绿箭头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光泽的箭矢,
伸出手,
指尖颤抖着触到箭杆,冰凉的触感让她一哆嗦。
不拔?
箭镞留在体内,
毒性会缓慢侵蚀,而且严重影响行动……
“噗呲!”
她深吸一口气,
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和呜咽强行咽下,
猛地发力,
将那枚入肉最浅、钉在小腹的毒箭连着一小块皮肉狠狠扯出!
“呃!!!!”
疼痛猛然让她瞬间清醒!!!!
同时,
鲜血瞬间涌出,
染红衣襟!!!!!
左臂和右腿略深些的箭,
她实在不敢动了。
师姐还在毒砂里……
她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
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哒……哒……哒……”
她拖着剧痛且逐渐麻木的右腿,
左臂也几乎抬不起来,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
带来钻心的疼痛和更强烈的眩晕。
但她依旧固执地、一瘸一拐地,
沿着墙根,
继续向前摸索。
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仿佛那里就是生路的尽头。
仅仅三步。
“踏!”
左脚再次落下时,
触感不再是坚硬的石板,
而是一种轻微的、富有弹性的“柔软”,
仿佛踩在了厚厚的、浸饱油脂的毛毡上。
“不好!”
经历过一次,
朱梅的警觉已提到最高,心中警铃疯狂炸响!
她想也不想,
强提一口气,
就要向后纵跃!
然而,
这次陷阱发动得更快、更诡异!
“呼——轰!!!”
不是机括声,
而是烈焰爆燃的可怕轰鸣!
一团粘稠如血、温度却高得骇人的猩红色火焰,
毫无征兆地从她脚下地面猛然喷薄而出!
火焰并非向上直冲,
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
瞬间缠绕上来!
“啊——!!!”
朱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夜行黑衣,
在这诡异红焰面前如同纸糊般,
瞬间焦黑、卷曲、化作飞灰!
露出了下面那身标志性的、此刻却沾满血污的鲜红裙裳!
几缕来不及闪开的发梢也被火焰舔舐,
发出焦臭的气味,
瞬间卷曲枯黄!
灼热的气浪灼伤了她的皮肤,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本能地运起残余法力,
足尖在即将被火焰彻底吞没的地面一点!
“咻——!”
她忍痛强行腾空而起,
向着斜上方掠去,想要脱离这片火焰陷阱的范围!
但,
她刚刚离地不足一丈——
“嗡!”
头顶上方,
一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夜幕,陡然亮起数十点针尖般的寒星!
那并非星辰,
而是隐藏在屋檐阴影、飞檐斗拱间的另一重杀机——【牛毛细针·透骨钉】!
“咻咻咻咻咻——”
细如牛毛的钢针,
同样淬着幽蓝的剧毒,
无声无息,
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朝着她上升的轨迹劈头盖脸罩下!
覆盖范围,
恰好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封死!
“还有?!”
朱梅人在半空,
旧力已尽,
新力未生,
看着那片在月光下泛起致命蓝芒的针雨,
心中一片冰凉。
“叮叮当当!”
她拼命扭转身躯,霓虹剑在身前划出凌乱的光弧。
“噗噗噗……”
大部分毒针被剑气扫落,
但依旧有那么七八根,
刁钻地穿过防御,
射中她的肩背、腰侧!
剧毒带来的冰冷麻痹感瞬间加剧,
右腿和左臂的伤口也因这番剧烈动作再次崩裂,
鲜血汩汩涌出!
“呃啊——!”
半空中,
朱梅痛呼出声,
体内剧毒与多处箭伤带来的麻痹刺痛骤然加剧,
强行提聚的那口真气瞬间涣散。
“刷——”
她再也无法维持腾挪,
整个人如同被箭矢射中的雀鸟,
歪斜着、失控地朝下方那片杀机四伏的地面坠落而去!
“咔嚓——”
下方,
方才喷出血色诡异火焰的地面仍在“嗤嗤”作响,
青烟混合着焦臭升腾。
而就在她坠落轨迹的正前方,
借着昏暗的月光,
她能清晰看到——
几块厚重的青石板正如活物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
露出一个黑沉沉、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边缘,
参差交错的金属倒刺泛着幽蓝的淬毒冷光,
洞底深处,
隐约可见堆叠的白森森骸骨轮廓,
不知葬送过多少闯入者。
不能落下去!
“叮当!”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朱梅在空中拼命扭转身躯,
强忍左臂和右腿传来的撕裂剧痛,
将残余气力尽数灌注于未受伤的右臂,
霓虹剑奋力向一侧尚未开启陷阱的墙体方向刺出,
剑尖在砖石上划出一串刺目火星,
借此获得一丝微弱的横向力道!
“刷——!”
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个布满倒刺的陷坑,
娇小的身躯打着旋儿,
重重摔落在陷坑边缘外侧约三尺处的一片空地上。
“砰!”
尘土飞扬,
摔得她眼冒金星,
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喉头一甜,
又是一口淤血涌上,
被她死死咽下。
然而,
还未等她挣扎着爬起——
“咔哒!”
身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机括弹动声!
她落足的这一小片“实地”,竟也是一处伪装!
“不好!”
朱梅魂飞魄散,
双手下意识撑地想要跃起,
但双臂酸软无力,毒素带来的眩晕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轰隆隆——”
脚下的地面猛然塌陷!
又是一个大小相仿、黝黑深邃的陷坑凭空出现!
坑底同样寒光闪烁!
“呀!”
她惊叫一声,
在彻底坠落前,
用尽最后力气,
脚尖在急速下陷的坑边一块松动的砖石上猛地一蹬!
“噗!”
砖石碎裂,
她的人再次斜飞出去,
勉强落在了两丈开外的另一处廊檐下的阴影里。
“咔!咔!咔!”
这一次,
甚至不等她站稳,
落脚处的石板、侧方的立柱、头顶的瓦檐……
几乎同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启动声!
三个不同方向、不同形式的陷阱——地刺、侧方飞弩、头顶落网——
瞬间被触发,
交织成一片绝杀之网!
“嗬!”
朱梅瞳孔缩成针尖,
心中一片冰凉。
她像一只被丢进滚烫油锅里的虾米,
凭借着黄山身法残存的本能和求生的疯狂,
在间不容发之际再次弹跳而起,
霓虹剑胡乱挥斩,
磕飞几支弩箭,
险险避开兜头罩下的铁网,
又落在了另一处花坛边缘。
“咔嚓!”
花坛看似泥土柔软,
下方却暗藏翻板!
她单足甫一沾地,那翻板便猛地向下翻开!
再跳!
“嗡!”
落脚的回廊栏杆,
内部空心,
骤然射出数排乌黑的毒蒺藜!
再闪!
“噗!”
看似平整的碎石小径,
突然喷出粘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墨绿色毒液!
跳!闪!躲!滚!
朱梅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
每一次落地,
都像是踩在了沉睡毒蛇的七寸,
瞬间引来更猛烈、更刁钻的反噬。
慈云寺的机关仿佛拥有生命,
又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覆盖每一寸土地的死亡之网,
从她触发第一个陷阱开始,
这张网便被彻底激活,
连绵不绝,无穷无尽!
她身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不断崩裂,
鲜血早已浸透红衣,
混合着毒液的麻痹感越来越强,
视线开始模糊重影,
耳边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机关爆发的可怕声响,
再也听不到其他。
法力如同即将干涸的溪流,
刚开始不敢用,
而现在几乎用不出来了。
“踏!”
又一次狼狈不堪地滚地避开从墙壁射出的飞叉!
终于,
她找到了一处“安全”地方,
背靠着一处冰冷的假山石,
急促喘息,
连剑都快要握不稳了,
这次终于没有再触发陷阱。
环顾四周,
月光下的慈云寺庭院,
曾经或许还有几分禅意,
此刻在她眼中,
却像一头匍匐的、浑身长满致命毒刺的洪荒巨兽,
每一片阴影、每一块砖石、每一株草木,
都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恶意。
逃不掉了……
无论跳到哪里,
都是陷阱。
整个慈云寺的地下,仿佛都被挖空,填满了杀戮的机械。
汗水、血水、泪水,
还有灰尘,
糊满了她年轻却惨白的面庞。
那双总是灵动机敏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绝望,
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不是为了自己将死,而是……
“师姐……对不住……”
她喉咙哽咽,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懊悔与不甘,
“我……我真没用……连这破寺……都逃不出去……救不了你……”
最后一丝力气似乎也随着这绝望的低语流逝。
她看着不远处一块微微凸起的、似乎很“安全”的石墩,
却再也不敢尝试跳过去了。
谁知道那下面又藏着什么?
毒火?
钢闸?
还是万丈深渊?
她背靠着假山,
缓缓滑坐在地,
霓虹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在脚边。
朱梅闭上了眼睛,
放弃了抵抗,
准备迎接智通毛太的到来。
这个“地点”虽然安全,
但是也把她困死在了这里。
一步不敢踏出,
任何一步都有可能触发陷阱。
就在她心神彻底溃散,放弃所有抵抗的这一刻——
一个平静的、近乎没有情绪起伏的、似乎有些熟悉从哪里听过的声音,
仿佛从极其贴近的虚空,
又像是直接响在她的耳边,
清晰地传来:
“巽三,坎二。”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瞬间刺破了她耳中嗡嗡的杂音和心中浓稠的绝望,
字字分明,
不容错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