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霜如霰。
“踏踏踏踏……”
宋宁静立原地,杏黄僧袍的下摆被夜风微微拂动。
他望着智通那佝偻萧索、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背影,
最终彻底融入廊道另一头的浓稠黑暗里,再无踪迹。
庭院重归寂静。
“出来吧,朱梅檀越。”
“踏……”
轻微的脚步声。
里面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眼前之人的感激,以及更深处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谢……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声音还有些微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破损的衣角。
“金身罗汉法元也来了慈云寺!那醉师叔他……他会不会……”
且显然来者不善,这让她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起。
“不会。”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自觉信服的定力,
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醉道人前辈或许会遇些波折,受些皮肉之苦,但绝无性命之虞。”
目光似乎越过重重屋宇,投向秘境深处那未知的战场,
“他的修为功参造化,保命手段绝非等闲。你早已知晓,莫要过于忧心。”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基于精准判断的事实。
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丝,但眉宇间的愁云并未散去。
“眼下最紧要的,并非醉道人,而是……”
“你的师姐——周轻云。”
“啊!对!师姐!”
“她还被困在那个该死的金光圈里!那个粉面佛的毒砂那么厉害……师姐、师姐会不会……”
方才亲眼所见那红砂的恐怖景象再次浮现眼前。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找玉清大师!只有她能救师姐!”
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眸此刻被水光浸润,
清晰地映出“求你帮我”四个字。
意图已明。
“我会帮你离开慈云寺。”
承诺简单直接,却重若千钧。
“真、真的?!”
抓着他袖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怕这希望溜走。
那光芒中又渗入一丝小心翼翼的疑惑,
“你……你为什么对我……对我这么好?还是只是因为……怕我师父餐霞大师将来寻仇,像你刚才对智通大师说的那样吗?”
似乎盼望听到一个不同的、更关乎“她本人”的答案。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倒映着她忐忑的神情。
“两者皆有。”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敷衍或虚伪,只是陈述一个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实,
“护你周全,既是为慈云寺避祸,亦是……”
“……全故人之谊,解眼前之厄。”
“故人……”
眸子里的光亮因这个不算浪漫却足够真诚的词闪烁了一下,
随即又想到什么,带着些许期待追问:
“那……你是玉清大师说的,我的‘贵人’吗?”
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痕迹,
“或许……算吧。”
“朱梅檀越,此刻非是叙话之时。救你师姐,方是当务之急。”
“对对对!救师姐要紧!”
“那我们现在就走?你快带我出去!”
“朱梅檀越,慈云寺,并非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
他抬手指了指被阵法灵光隐约笼罩的夜空:
“【琉璃净火大阵】已全面开启,笼罩全寺,隔绝内外。此阵枢纽核心,唯智通师尊一人掌握,自由出入之权,亦只在他手。”
“可……可你师尊刚才,不是已经……默认放我们走了吗?”
“他都没抓我……”
“师尊默许的,只是他‘本人’不会亲手擒拿你们。”
宋宁的声音冷静地剖析着残酷的现实,
“但这不等于他会打开大阵,恭送二位离开。法元师祖严令擒人,师尊若公然违逆放行,后果如何?他承担不起,也不敢承担。”
目光清澈见底,却也冰冷地映出真实的困境:
“师尊所能做的极限,便是在‘各安天命’四字之下——他不会主动帮你们,也不会主动害你们。能否逃出这寺,闯过机关,避开俞德、毛太的搜捕,破阵而出……皆看你二人自身的造化与本事。”
“啊?!”
刚刚升起的希望仿佛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想到俞德那恐怖的毒砂和毛太阴险的偷袭,
无边的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可是……我打不开阵法,也躲不过那些机关……我、我逃不出去啊……”
一副无助又强撑的模样。
“我刚才说了,”
平稳依旧,却带着一种能定人心神的力量,
“我会帮你。”
“对……对,刚才你说了。”
“你……你要怎么帮我离开慈云寺?”
望向庭院中一条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偏僻小径。
“跟我来。”
“踏我足印,一步不可错。不然……寺内机关,就会触发。”
“踏踏踏踏……”
将所有忐忑和依赖都系于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严丝合缝地,覆在了他刚刚留下的痕迹之上。
悄然没入慈云寺更深沉的夜幕与回廊阴影之中。
月光将他们偶尔交叠的影子拉长,沉默地追随着,
仿佛在见证一场始于算计、却悄然变质的深夜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