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风,
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胶,
每一丝气息都沾染着沉重的对峙与即将爆发的痛苦。
所有人的目光——
周轻云冰冷而笃定的、矮叟朱梅复杂审视的、朱梅濒临破碎却仍存一丝微弱希冀的——
如同无形的网,死死缠绕在中心那个杏黄色的身影上。
“唉……”
被这沉重目光聚焦的宋宁,
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并不沉重,
却仿佛带着千头万绪、无从言说的无奈,
在寂静的旷野里荡开,
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
苍凉。
“朱梅檀越。”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中间矮叟朱梅的身影,
直接落在了朱梅那双死死盯着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眼睛上。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不想辩。”
他的声音平静,
却透着一股置身事外般的疏离与无力,
“其中的因果牵连,早已如同一团被恶意揉搓过的乱麻,千头万绪,彼此纠缠。真相如何,动机为何,此时再辩,只会越描越黑,将本就混沌的水搅得更加污浊,于你,于我,于此刻躺在棺中重伤的周轻云檀越,都无益处。”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朱梅眼中的挣扎:
“你可以选择相信你师姐的话。她有她的立场,她的推断,她的……爱护你之心。站在她的角度,她的怀疑与指控,并非全无道理。”
他话锋一转,
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认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凿出,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
“但是,朱梅檀越,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也只向你重申这一句话——”
“我宋宁,从荒山坡那晚,到今夜密道同行,对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未曾欺骗。”
“那你就说啊——!!!!!”
朱梅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心中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和那份不肯死心的信任,
她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声音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她上前一步,
泪水汹涌,
却固执地睁大眼睛,不肯移开视线:
“我要你说!我要你辩!你说啊!我就在这里听着!我有的是时间!你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都说清楚!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啊——!!”
她像一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
拼命伸出手,
想要抓住宋宁递过来的、名为“未曾欺骗”的绳索,
哪怕那绳索看起来如此纤细,
如此缥缈。
“他如何去辩?如何能辩?”
碧玉棺中,
周轻云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充满了讽刺与悲凉的叹息,
虚弱地摇了摇头,
“桩桩件件,皆是他亲手所为,痕迹清晰,逻辑连贯。所谓‘身不由己’的辩词,在此等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苍白如纸,一戳即破。”
宋宁闻言,
目光转向棺中的周轻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伪装的慌乱,
也没有被冤枉的激愤,
只有一种近乎探究的平静。
“周轻云檀越,”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你认为,我方才对朱梅檀越所言‘未曾欺骗’,亦是谎言?你认为,我自始至终,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包括‘身不由己’,包括‘不愿你死’,包括我在密道中对她的一切交谈,皆是处心积虑的欺骗?”
“不然呢?”
周轻云迎着他的目光,
毫不退让,
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冰,
“若非如此,如何解释你步步为营的算计,与对她展现的‘坦诚’与‘善意’之间的巨大矛盾?若非欺骗,何来利用?”
“好。”
宋宁点了点头,
只吐出一个字。
再无多言。
他忽然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如剑,
缓缓举过头顶,
直至手臂完全伸直,
指向那湛蓝无云、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天道法则的苍穹。
这个动作,
简单,
却庄重得令在场所有人心中一震。
他的神色,
是前所未有的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晨光落在他清俊而平静的脸上,
投下明晰的阴影,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
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坦然。
他开口,
声音并不洪亮,
却一字一顿,
清晰无比地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砸入听者的神魂深处: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诸天星辰,过往神明共鉴——”
“我,宋宁,今日在此立誓。”
他的目光扫过碧玉棺中神色骤变的周轻云,
扫过满脸惊愕的矮叟朱梅,
最终,
深深看了一眼已经屏住呼吸、泪痕未干的朱梅,
继续道:
“若我所言有虚,若我行事之动机,确如周轻云檀越所推断——”
“其一,若我擒拿周云从、张玉珍,点破其与峨眉机缘,献计点燃其【人命油灯】,非为智通威逼,实乃我主动献策,甘为爪牙;”
“其二,若我破解醉道人前辈【斗剑令】之局,非为形势所迫,乃是处心积虑,主动献计,意图与正道为敌;”
“其三,若我设下‘请君入瓮’之局,引法元入寺,谋害醉道人前辈,非为被迫自保或局势失控,乃是我主动谋划,意在戕害正道栋梁;”
“其四,若我对朱梅檀越所言‘身不由己’、‘未曾欺骗’、‘不愿你死’等语,有哪怕一字一句,是虚言诓骗,意图利用其纯善,达成私欲;”
“其五,若我救朱梅檀越,与其相交,存有丝毫利用其危害正道、助纣为虐、或干扰覆灭慈云寺大计之心;”
“若这些皆不是我身不由己,而是主动献策为虎作伥……”
“若这些对于朱梅有一个字的欺骗……”
他顿了顿,
声音陡然转厉,
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狠绝:
“则叫我宋宁——即刻天道厌弃,业火焚身!神魂永堕无间地狱,受尽炼魂灼魄之苦,历万劫而不得解脱!形神俱灭之日,便是永世不得超生之时!所有因果业报,尽加我身,若有一丝牵连师长、累及无辜,亦由我魂飞魄散承担!”
誓言既毕,
旷野之上一片死寂。
那誓言太过狠毒,
太过决绝,
几乎堵死了所有“无心之失”、“情有可原”的退路,
将自身置于天道最严厉的审视之下。
在此方最重因果、誓言牵动天听的世界,
如此立誓,
近乎自绝。
周轻云愣住了,
她躺在棺中,
嘴唇微张,
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首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和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料想过宋宁会辩解,
会巧言令色,
甚至可能反唇相讥,
却唯独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方式来自证。
朱梅更是惊呆了,
她用手紧紧捂住嘴巴,
才抑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这一次,
泪水背后是巨大的震撼和……一丝死灰复燃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希望。
如此毒誓……他……他真的敢发?
“看来……他说的,好像是真的。”
矮叟朱梅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挠了挠头,
脸上的皱纹都似乎舒展开了一些,忙不迭地打圆场道。
他还刻意抬头望了望天空——
碧空如洗,
万里无云,
并无任何雷霆汇聚、天象异变的征兆。
“天地为证,誓言已发,却无丝毫反噬之兆。”
矮叟朱梅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至少证明,他方才所言,关于是否欺骗小朱梅、是否有意利用她危害正道这些核心之处……大抵是出自真心,未被天道立即视为悖逆虚言。”
“是的,师姐!”
朱梅像是抓住了最有力的证据,
连忙转向周轻云,声音里带着激动和恳求,
“他都发下这样的毒誓了!天道都没有反应!他说的应该……应该是真的!他真的是有苦衷的,真的是身不由己!”
“呵呵……”
周轻云沉默了许久,
才发出一声低低的惨笑。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凌厉与笃定,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挫败,
还有一种深深的、令人心酸的凄楚。
“我怎么可能对付得了你啊……”
她望着宋宁,目光复杂难明,
“你连醉师叔都能算计至死,我一个重伤未愈、见识浅薄的黄毛丫头,又如何是你的对手?你的智谋,你的算计,连立誓都能立得如此……无懈可击么?”
她似乎不再执着于用逻辑去驳斥,
而是转向了情感与信任的最终考验。
她缓缓移开视线,
重新看向朱梅,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
“如果……我现在,还是要你杀他。朱梅,你告诉我,你会不会动手?”
“…………”
朱梅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
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
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呵呵……”
周轻云脸上的凄楚之色更浓,
那笑容仿佛在哭泣,
“呵呵……原来,我在你心中,终究还是比不上一个刚认识不过数日的僧人。你宁愿相信他发下的毒誓,相信一个魔窟中人的‘真心’,也不愿相信从小护着你、绝不会害你的师姐的判断?”
“我相信你!师姐!我真的相信你!”
朱梅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扑到棺边,语无伦次地解释,
“可是……可是为什么非要杀他不可啊!我真的不明白!师姐,你告诉我,他就算有错,就算有些事是主动做的,可他现在已经这样了,他也帮了我们,救了我们的命!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条活路?为什么就非得要他死不可啊?!!”
她的质问,
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
周轻云再次沉默,
只是那别过去的侧脸,
线条冰冷而僵硬,
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以后……”
良久,
她才轻轻吐出几个字,
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最亲近之人“背叛”后的心碎与决绝:
“别再认我当你师姐。”
“啊?!”
朱梅如遭雷击,
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无法置信的空白。
这句话,
比任何责骂、任何惩罚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冰冷。
“够了!轻云丫头!”
就在气氛降至冰点,
朱梅摇摇欲坠之际,
一旁的矮叟朱梅终于看不下去了,猛地出声喝道。
他那双精光闪闪的小眼睛里,
此刻充满了严肃与审视,他紧紧盯着棺中的周轻云:
“别再逼迫这孩子了!你到底……还发现了什么?或者说,预感到了什么?告诉我!”
他挺了挺瘦小的身躯,
一股属于地仙强者的凛然气势隐隐散发出来:
“如果你真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如果这宋宁真如你所言,是潜藏的巨大祸患——”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宋宁,
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护犊般的蛮横与担当:
“——那便由老夫来杀!即便违背方才救醉道友时立下的不伤慈云寺人之誓,即便因此承受天道反噬、业力缠身,老夫这副老骨头,也还扛得起!”
“这宋宁的命,老夫替你取了!也省得你们姐妹为此反目!”
话音落下,
旷野上的气氛,
瞬间从姐妹对峙的悲情,
转向了更加危险、一触即发的肃杀!
矮叟朱梅的目光,
如同实质的剑锋,
牢牢锁定了宋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