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
烛火轻摇,
药香与淡淡的寒玉清气弥漫。
矮叟朱梅指着禅床上那口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碧光与寒气的棺材,
神色郑重地对玉清大师交代道:
“此棺乃我青城山镇府之宝之一【千载寒玉棺】,采地脉深处千年寒玉精英,辅以百种温养灵阵炼制而成。其妙用不仅在于能彻底稳住他们的伤势,隔绝外界浊气侵扰,防止伤势与毒性恶化;棺内自成循环的寒玉灵气与生生阵法,更能徐徐滋养经脉,安抚痛苦,对恢复肉身创伤、温养虚弱元神皆有奇效。在我前往桂花山求取【乌风草】的这些时日,此棺便暂存于你处。”
他走到棺边,
隔着透明的棺盖,
看着周轻云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继续详细吩咐:
“关于轻云丫头,你需每日以我青城秘制的‘九阳祛毒散’,调和‘晨曦甘露’,为她细细涂抹全身伤口。此散性烈,专克阴毒,可逐步拔除、净化她体表及浅层血肉中的红砂余毒,减轻腐蚀之苦,为后续根治神魂之毒打下基础。切记,涂抹时需以真元轻柔化开药力,不可莽撞。”
接着,
他的目光移向棺角那微弱的白玉元神,语气更加谨慎:
“至于醉道友这第二元神,脆弱如风中残烛,需格外小心。你需每日以‘琉璃净魂水’盛于暖玉盏中,将元神置于其中,浸泡整一个时辰。此水乃采集月华精粹与几种安魂宝药炼制,最能滋养魂体、稳固灵光。但切记,每日只可一个时辰!多则元神恐承受不住水中华力而溃散,少则药力不足,难以维系。此外,浸泡时需保持室内绝对安静,不可有任何惊扰。元神稳固之事,非一日之功,待其稍复,后续如何,恐怕还需等峨眉本山来人,再行商议。”
“是,朱梅前辈。祛毒散,晨曦甘露,九阳祛毒散外用;净魂水,暖玉盏,每日浸泡元神一个时辰。贫尼都记下了,必不敢有丝毫差错。”
玉清大师凝神静听,
将每一个细节都在心中反复确认,
郑重应下。
“嗯。”
矮叟朱梅点了点头,
脸色依旧凝重,
“我已用秘法向峨眉凝碧崖传去紧急讯息,说明此地情况。想必不久之后,峨眉便会派遣得力之人前来接手。醉道友既失法力,成都府正道群龙无首,必须有人主持大局,应对慈云寺及可能出现的五台余孽。在这段空窗期,你们切记,万勿主动去招惹慈云寺!一切,等峨眉的人到了,再从长计议。”
他说完,
望着棺中二人,
又看向窗外依稀可见的慈云寺方向,
发出一声沉郁的叹息:
“唉……想我玄门正道,在邪道魁首太乙混元祖师身死道消后,近六十余年来虽偶有波折,但何曾吃过如此大的亏?折损一位散仙绝顶,重伤一位未来的栋梁……奇耻大辱啊!”
玉清大师默然无语,
只是那双澄澈的眸子里,
愧疚与沉痛之色愈深。
她无法接话,
任何言语在此刻的惨痛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
“好了,此物就托付给你了。我早一刻去桂花山取得【乌风草】,轻云丫头便能少受一刻神魂灼蚀之苦。”
矮叟朱梅最后看了一眼棺中即便昏迷也眉头紧蹙的周轻云,
不再犹豫。
“前辈放心前去,此地一切,贫尼定当竭尽全力。”
玉清大师再次承诺,
语气沉重如山。
“咻——!”
一道朱红流光自禅房内乍起,
穿透窗棂,
瞬息间已消失在天际。
矮叟朱梅行事干脆利落,
已然离去。
禅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寒玉棺散发出的细微嗡鸣,
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玉清大师独自站在棺前,
目光久久停留在周轻云痛苦的面容和醉道人那黯淡的元神上。
自责、悔恨、无力感如同潮水般阵阵涌上心头,
几乎将她淹没。
“唉……”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仿佛一尊悲伤的玉雕,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才终于挪动有些僵硬的双脚,
低低地叹息一声,
转身准备离开。
“玉清大师……”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自寒玉棺中传来,“你……切留下,我有些事要问你……”
“踏……”
玉清大师脚步一顿,
倏然回身。
只见棺中,
周轻云不知何时竟再次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涣散,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双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与探求,
死死地望向玉清大师。
“轻云,你此刻最需安心静养,不可再耗费心神。”
玉清大师连忙走近棺边,
声音充满了担忧,
“有任何疑问,都待你伤势稍缓再问不迟。”
“不……玉清大师。”
周轻云极其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都牵动了全身的伤痛,
让她额头渗出冷汗,
但她仍固执地开口,
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此事……不问明白,如鲠在喉,如刺在心……困惑与疑团积压不散,我……根本无法安心修养。求您……容我一问。”
看着周轻云眼中那近乎执拗的光芒,
玉清大师知道,
若不应允,
她恐怕真会一直强撑下去,反更伤身。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
点了点头,
在禅床旁的蒲团上缓缓坐下,柔声道:
“好,你问吧。但需长话短说,不可过于劳神。”
得到许可,
周轻云眼中光芒微闪,
她积聚着力气,缓缓问道:
“玉清大师……您可知晓,今夜在慈云寺,将我们逼入绝境、算无遗策的那个幕后布局者……究竟是谁?”
她喘息了一下,
继续道,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与后怕:
“此人……仿佛能预知未来。他早就算准了我们今夜会去‘偷人’,在寺内布下重重机关陷阱,更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设下一个环环相扣的死局。醉师叔的每一步应对,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最终……最终落入那必杀之阵。若无朱梅前辈恰巧赶至,恐怕醉师叔此刻已形神俱灭,而我……也早已被智通点燃【人命油灯】,生不如死。便是我师妹朱梅,看似侥幸逃脱,焉知……焉知不是他毒计中的另一环?”
“呵呵……”
玉清大师听完,
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了然的笑意,
她缓缓摇了摇头。
“慈云寺与我玉清观同在成都府这片地界上,明争暗斗、互相牵制已近三十年。寺中上下,从主持智通,到所谓两大知客僧、四大金刚、十八秘境罗汉,乃至外门重要僧人……他们每一个人的斤两,我虽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看得七七八八。”
她语气平静地分析,
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
“智通,老朽昏聩,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更无此等缜密狠辣、算尽人心的谋略。了一等人虽有些小聪明,却失之格局,难当大任。至于其他人,更不过是些依仗邪法、逞凶斗狠之徒,岂有布局千里之能?若有,慈云寺也不会被醉道友的碧筠庵压制十余年而无可奈何。”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那突然现身的金身罗汉法元,我昔年也曾有过接触。此人野心勃勃,志在复兴五台,手段也堪称酷烈。但观其行事,往往失之急切,过于依赖力量,在心机算计、因势利导方面……却非其长项。此番他能恰好现身,给予醉道友致命一击,与其说是他布局精妙,不如说是……有人将最锋利的刀,在最合适的时机,递到了他的手中。”
分析至此,
玉清大师的目光变得幽深,
她望向周轻云,
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终于明悟后的自责:
“算来算去,慈云寺中,有能力、有心智布下如此局面,将你们三人乃至法元都算计在内的,只剩下一个变数——那个入寺不过月余,身负惊天功德,心思却深沉如海、智计近妖的年轻僧人。”
她轻轻吐出了那个名字,仿佛有千钧之重:
“是宋宁,对么?”
不等周轻云回答,
玉清大师已闭上了眼睛,
一抹深切的自嘲与悔恨爬上她的眉梢眼角:
“他本身便是最大的变数,天机因他而混沌,命数因他而流转……我虽算不透他全部的命轨,但本应更警惕、更重视他所可能带来的搅动……”
她睁开眼,
望进周轻云等待答案的眸子,
一字一句,充满了沉重的叹息:
“说到底……”
“是我从没有和他直接博弈过……而小看了他。”
“这……皆是我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