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
烛火的光芒在玉清大师苍白而疲惫的脸上跳跃。
她静静地注视着寒玉棺中似乎终于“放下”执念、闭上双目的周轻云,
却没有立刻离开。
作为前辈,
她太了解这个黄山派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了。
那份清冷外表下的执拗与坚持,
有时近乎偏执,
尤其是在认定关乎师门安危的大事上。
“轻云,”
玉清大师的声音轻柔却穿透了寂静,
“我知你性子外柔内刚,认定之事,极难扭转。纵然我与朱梅前辈先后以重卦明示,你心中……恐怕仍存着一丝芥蒂,未能全然释怀。你或许仍在想,万一……万一那梦境,真有那么一丝一毫成为现实的可能呢?”
棺中,
周轻云闭合的眼睫,
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她未曾睁眼,
也未反驳,
但这细微的反应,已然印证了玉清大师的猜测。
玉清大师并不意外,
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与更深层次的引导:
“或许,丫头,你对那梦境的理解,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梦境本身,也许真的是一种警示,但你解读出的‘含义’,却未必是它真正想告诉你的。”
“我……理解错了?”
周轻云倏然睁开了眼睛,
眸中的迷茫与困惑取代了之前的倔强,
定定地望向玉清大师。
“嗯,很有这个可能。”
玉清大师点了点头,
神情变得深邃,
仿佛在梳理着更宏大的因果脉络。
她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我们首先来想,轻云,放眼天下,有谁能真正‘灭’得了黄山文笔峰?”
她不等周轻云回答,
便自问自答,声音清晰而有力:
“无人能灭。并非虚言。其一,餐霞大师功参造化,修为通天,坐镇文笔峰,便是第一重无可撼动的屏障。其二,黄山门下,精英辈出,阵法森严,底蕴深厚,岂是等闲可破?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炯炯:
“即便退一万步,真有那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魔头巨擘,他‘敢’吗?他承受得起灭掉黄山文笔峰的后果吗?餐霞大师的恩师,是早已证得陆地神仙位业、佛法无边的神尼优昙老祖!黄山的盟友,是以峨眉为首、遍及天下的玄门正道!覆灭黄山,便是与这庞大的正道体系为敌,与一位陆地神仙结下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这普天之下,漫说那宋宁,便是昔日五台教主太乙混元祖师复生,权衡利弊之下,也未必敢行此绝灭之事,何况区区一个无法修行、寿不过百的宋宁?”
她看到周轻云眼中固执的微光并未完全熄灭,
知道这番“无人能灭”的道理,
仍未完全说服那颗被噩梦缠绕的心。
玉清大师不慌不忙,话锋悄然一转:
“然而,天下‘无人’可灭黄山,却并不意味着黄山便‘永世不灭’。丫头,你可知,这世间,还有一种力量,凌驾于一切人、一切门派之上,足以让任何看似坚固不朽的基业,顷刻间灰飞烟灭?”
周轻云茫然地摇了摇头,
但心底隐隐有了一个模糊而骇人的猜想。
玉清大师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答案:
“那便是——天道。”
“啊?!”
周轻云低呼一声,
浑身一震,
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却又难以置信。
“没错,天道。”
玉清大师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人力有时尽,而天道法则,至高无上,赏善罚恶,维系平衡。那宋宁身上背负的功德金光,炽烈厚重如斯,乃我平生仅见。这绝非寻常善举所能积累,其背后牵连的因果愿力,恐怕涉及一方水土、万千生灵的感念与生机!这等人,已可视为‘天道’在某种程度上认可、甚至庇佑的‘祥瑞’之身。”
她逼近一步,
目光如炬,直视周轻云渐渐泛起惊惧的眼眸: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天下无人能以人力覆灭黄山,但黄山却可能因‘自绝于天道’而招致灭亡!你若执意杀他,或是逼迫你师妹去杀他,其结果,绝非仅仅是你二人承受反噬、身死道消那么简单!弑杀身负如此大功德者,其引动的滔天业力与天道震怒,将如燎原之火,顺着你们与师门的血脉、因果、气运联系,一路焚烧而上! 届时,黄山文笔峰上下,恐将同遭业火焚身之劫,门人弟子,气运崩散,修行受阻,灾厄连连……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非外力所致,而是源于内部的‘大不祥’,自招天谴!”
玉清大师的声音在寂静的禅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轻云,丫头!若你那梦境是真的警示,那么它所预示的,很可能正是这个含义啊!它并非告诉你‘宋宁会灭黄山’,而是在向你尖声嘶喊:‘此人不可杀!杀他,便是黄山自取灭亡之始!’ 梦境中他默立峰顶,俯瞰火海,或许并非是他纵火,而是……天道降罚时,他身为‘因’之核心,被动地‘见证’了那由你一念之差而引发的、最终的‘果’!那火,是业火,是天罚之火,而非凡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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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
彻底劈开了周轻云脑海中盘踞的迷雾与固执!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瞳孔因极致的后怕而剧烈收缩,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连身下的寒玉棺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自己竟完全理解反了!
那不是仇敌毁灭师门的景象,
那是师门因自己的错误抉择而遭天谴的可怕预兆!
自己差点……差点就成了那个亲手将师门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罪人!
“玉清大师……我……我……”
巨大的后怕、愧疚与醒悟交织在一起,
化作滚烫的泪水,
瞬间冲破了周轻云所有的坚强与清冷,
汹涌而出。
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声:
“多谢您……为我解惑……点醒我这愚钝之人……我……我竟因一己之私仇,一念之偏执,险些……险些给师门惹下这倾天之祸,累及同门,污损师名……我……我纵是百死,也难赎此罪之万一啊!”
她哭得不能自已,
那泪水不仅是为劫后余生的后怕,
更是为那份差点铸成大错的悔恨,
以及对师门深沉的愧疚。
这一刻,
她对宋宁那“必杀”的执念,
终于在更宏大的因果与对师门的挚爱面前,
彻底消散,
转而化为了深深的忌惮与警醒——
此人,
确不可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