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重量变轻了。
不是那种体重减轻的轻,是存在的质感正在被剥离。
沈眠雪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噪点闪烁,然后甚至连那些噪点都开始变得透明。
林自言的手臂原本紧紧勒着她的腰,此刻却慢慢合拢,直至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掌。
“眠雪!”
他嘶吼出声,眼眶瞬间通红。
沈眠雪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再摸一摸他的脸,但手指还没碰到,就彻底化作了透明的光点。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最后三个字。
“对不起。”
林自言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跪在床边。月光又冷又硬,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老长,像个无人认领的弃儿。
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是她?明明在黑暗中挥舞火把的是我”
十七岁的林自言不懂什么维度,什么法则,他只知道有人抢了他的东西。
那是他的家。
窗外,那只占据整个天空的眼睛还在。
它静静地悬浮着,没有瞳孔,没有情绪,只有无尽的黑暗。
仿佛在观察,在审视,在等待。
林自言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那只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是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是你做的。”
眼睛没有回应。
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
但林自言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
就像人类看着脚下的蚂蚁一样,带着一种冷漠的好奇。
“把她还给我。”
林自言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戾。
回应他的,是一阵诡异的耳鸣。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
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尖啸。
林自言的大脑瞬间传来剧痛,鼻腔、耳洞、眼角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抬手一摸,满手鲜血。
但他没有低头。
他死死盯着那只眼睛,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赤裸裸的杀意。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把她还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自言的意识再次被拖入那片灰色的虚空。
他又一次站在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灵魂深处,灰白色的丝线乱成一团,唯独那一根金线,此刻亮得刺眼。它在跳动,像是活的一样,甚至散发著一股让他想哭的熟悉感。
林自言甚至没过脑子,本能驱使他伸手抓了过去。
接触的瞬间,灵魂像是被塞进绞肉机里正反绞了三遍。
“呃啊啊啊——!”
他在现实中惨叫出声,浑身骨骼爆响。
那根金线不想伤害他,它在抗拒被使用,因为它一旦爆发,这具残破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给我老实点!”
林自言咬碎了牙齿,满嘴血腥味,死不松手。
“我要救她哪怕废了这条命也得把她给我拽回来!”
金线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放弃了抵抗,爆发出一股极其柔和却又霸道无匹的力量。
那不是攻击,那是“否决”。
它在否决“沈眠雪消失”这个事实。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没有任何花哨的特效,直接蛮横地捅穿了屋顶,捅穿了夜幕,直直扎向那只巨大的眼睛。
天上那东西哆嗦了一下。
它像是被烫到的蛞蝓,原本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惊恐”的情绪波动。
下一秒,巨眼猛地收缩,连滚带爬地撤出了这片空间。
月亮重新挂回天上。
林自言身子一软,脑袋重重磕在床沿上。
眼前发黑,耳鸣声尖锐得像是在脑袋里装了警报器。他努力想撑起身体,但这具身体已经彻底罢工了,连动根手指头都费劲。
这就是代价吗?
值了。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像是天籁。
床铺微微塌陷。
林自言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那些散落的光点正在倒放般汇聚。
先是骨骼,再是血肉,最后是那件熟悉的睡衣。
沈眠雪趴在床上,大口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深海里溺水浮上来。她的手在床单上抓出深深的褶皱,脸色惨白如纸。
她还活着。
林自言咧开嘴,想笑,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眠雪”
听到这一声像蚊子哼哼的动静,沈眠雪猛地抬头。
看见满脸是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在地上的林自言,她瞳孔骤缩,连滚带爬地扑下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她的手在抖,摸索着他的脉搏,眼泪大颗的往下掉,砸在林自言全是血的脸上,冲淡了些许腥味。
“眠雪”
林自言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
“自言!”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疯了吗!你刚才做了什么!”
林自言虚弱地笑了笑。
“我把你拽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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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自言缓缓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窗帘还是那个窗帘。
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如果身体没有残余的疼痛感的话就更像了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还能动。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自言侧过头,看到沈眠雪正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却紧紧盯着他。
“我”林自言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沈眠雪拿起床头的水杯,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
“你昏迷了十七分钟。”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自言能听出其中压抑的颤抖。
林自言沉默了几秒。
“你没事吧?”
沈眠雪愣了一下,随后苦笑。
“你都这样了,还问我?”
“因为”林自言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比我重要。”
沈眠雪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在他面前哭出来。
“林自言。”
“嗯?”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林自言摇摇头。
沈眠雪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林自言眨了眨眼。
“所以我很厉害?”
沈眠雪哭笑不得。
“你不是厉害,你是疯了。”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尖。
“正常人根本做不到这种事。就算是巅峰期的你,也不可能做到。”
“那我怎么做到的?”
沈眠雪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条金色丝线。”
“救你的不是你自己。”
“那是你弟弟,林自语留给你的。”
提到这个名字,林自言的手顿了一下。
“刚才那道金线,是他用‘掠夺’异能,把自己全部的力量压缩成的一颗种子。”沈眠雪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林自言心上。
“他在离开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连我也护不住你了,这颗种子就会发芽。”
“他说:‘那是我给老哥攒的老婆本,要是谁敢动我哥和嫂子,就用这个轰他丫的。’”
林自言愣住了。
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脑海里关于“弟弟”的画面依旧是一片空白,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素未谋面的傻小子。
不仅用自己的存在换回了他的命,还在临走前,把唯一的保命符留给了他。
“他知道我会遇到危险?”林自言问。
“他不知道。”沈眠雪摇头,“但他知道你这种性格,为了在乎的人,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
林自言沉默许久,忽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闭上眼,感受着意识深处那根已经变得暗淡、近乎透明的金色丝线。
它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像是完成了使命。
“林自语”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著这三个字,这一次,那种陌生感似乎少了一些。
“嫂子。”林自言忽然开口。
沈眠雪一愣:“你叫我什么?”
“既然我是替那小子活着的,那这声嫂子”林自言睁开眼,看着沈眠雪,虽然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与痞气,“我也得替他叫一声,对吧?”
沈眠雪呆了两秒,随后破涕为笑,狠狠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少贫嘴,那是你老婆。”
“好好好,老婆。”
林自言咧嘴笑了,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但抓着沈眠雪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既然这条命是弟弟给的,人是自己抢回来的。
那就得好好活,活出个人样来,才对得起那个为了他们消失在时间里的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