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是被海浪声唤醒的。
左肋的旧伤在剧痛中抽搐,意识像沉在海底的锈锚,艰难地一点点上浮。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粗陋的原木屋顶,闻见的是海腥味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息。
“陛下醒了!”
潘云鹤憔悴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老人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哽咽:“您昏迷三天了……那一剑离心口只差一寸……”
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城墙缺口、荷兰士兵的刺刀、郑成功扑来的身影、东面海上的麒麟旗……然后是剧痛和黑暗。
“战事……”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守住了。”回答的是朱慈烺。少年监国坐在床边,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痕,“荷兰人退了,但没走远,在五十里外下锚。麒麟船队泊在港外,他们的首领……”
朱慈烺顿了顿,神色复杂:“求见陛下。”
崇祯挣扎着要起身,肋下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潘云鹤和朱慈烺连忙扶住,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来人是谁?”
“自称朱允熥,年约六旬。”朱慈烺低声道,“他说……是懿文太子之后,建文帝玄孙。”
房间里死寂了一瞬。
懿文太子朱标,朱元璋长子,建文帝朱允炆之父。若此人所言非虚,那么他不仅是建文帝一脉,更是比崇祯这一系(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之后)更正统的“嫡长”血脉!
“带他来。”崇祯只说了三个字。
---
半个时辰后,木屋的门被推开。
来人身着素色葛布道袍,未戴冠,只用木簪束发。面容清癯,长须灰白,身形挺拔如松。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又深邃得像能看透人心。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皆是古式札甲,腰佩环首刀,仪态肃穆。
“草民朱允熥,拜见陛下。”他行的竟是完整的三跪九叩大礼,动作一丝不苟,是明初宫廷的规制。
“请起。”崇祯示意看座,“先生自称建文玄孙,可有凭证?”
朱允熥坦然入座,从怀中取出一方玉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枚蟠龙钮金印,一卷明黄帛书,一块黝黑的铁牌。
“此乃太祖高皇帝赐懿文太子之‘监国金印’。”他捧起金印,印文在油灯光下清晰可辨:“皇太子监国理政之宝”。
“此乃建文四年,陛下……建文陛下渡海前,留给臣先祖的密诏。”他展开帛书。帛已泛黄,但字迹犹存,是工整的馆阁体:
“朕德薄,失江山,无面目见列祖。然朱棣篡逆,天地不容。特命尔等护太子文奎、文圭二子,并携典籍工匠,浮海远遁。存我正统,续我衣冠。待天命归时,后世子孙当复我大明——朱允炆绝笔。”
落款处盖着建文帝的私玺。
崇祯接过帛书,手指抚过那些三百年前的墨迹。这封信如果是真的,那么建文帝当年确实有计划地逃亡海外,而且带走了两个儿子和文明火种!
“那这铁牌?”他看向第三件东西。
朱允熥双手捧起铁牌,牌身刻着繁复的星图纹路,正中两个古篆:
“海藏”
“这是三宝太监留下的信物。”朱允熥声音低沉,“永乐二十二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真实使命并非宣扬国威,而是……寻找建文帝一脉,并护送他们至安全之地。”
他顿了顿:“郑和找到了我们先祖,但彼时永乐帝已崩,仁宗即位。郑和面临抉择:是将我们先祖带回请功,还是……完成建文帝的嘱托?”
答案显而易见。
“郑和选择了后者。”朱允熥缓缓道,“他将我们先祖安置在海外隐秘岛屿,留下这支‘监国靖海军’,护我们三百年。这铁牌,就是调动这支军队的虎符。”
崇祯闭上眼睛。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联:刘基的预言、郑和的远航、建文帝的逃亡、麒麟船队的出现……这是一盘跨越三百年的棋局,而自己,或许是这盘棋最后的落子。
“你们一直在海外?”
“是。”朱允熥点头,“三百年间,我们辗转十七处岛屿,最终在极东之地找到一片大陆,命名为‘新金陵’。人口已繁衍至五万,有城郭、田亩、工坊,完整保留明初礼制典章。”
五万人!这比新杭州的汉人多了一倍有余!
“为何现在才现身?”
“因为天命到了。”朱允熥直视崇祯,“刘基公《烧饼歌》有云:‘海上浮来一天子,重整汉家旧山河。’我们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陛下——这位漂洋过海两万里、在绝境中创立‘海国大明’的天子。”
他忽然离座,再次跪倒:
“臣朱允熥,率监国靖海军全军、新金陵五万军民,愿奉陛下为正统,归附海国大明!只求一事——”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求陛下,准我们这些建文遗孤……回家。”
“回家”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三百年漂泊,五代人等待,就为这二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崇祯沉默良久。肋下的疼痛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城外有荷兰舰队虎视眈眈,城内粮草弹药将尽,伤兵满营。而眼前这人,手握一支强大船队、五万人口,却在此刻选择归附。
太巧了。巧得像一个陷阱。
但若这是真的呢?若真是三百年的执念,在此刻寻得归宿呢?
“朕如何信你?”他最终问道。
朱允熥似乎早有准备:“三日后,臣的船队将运来粮食三千石、药材百箱、火炮三十门、火药五百桶,作为觐见之礼。此外——”
他拍了拍手。门外护卫抬进一口沉重的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典籍。最上面一套,封面题签让潘云鹤失声惊呼:
“这是……”潘云鹤扑到箱前,颤抖着手翻开。书页完好,墨香犹存。
“郑和当年带出的副本,共一千卷,我们保存了五百年。”朱允熥平静道,“其余五百卷在新金陵。若陛下准我们归附,全部献上。”
《永乐大典》!这部集结华夏文明精华的巨着,在陆上早已散佚殆尽!而这里,竟然有完整副本!
崇祯深吸一口气。粮食、火炮、典籍……这些都是新杭州最急需的,对方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支力量真心归附,那么对抗荷兰人的胜算将大增。甚至,可以构想一个横跨太平洋的汉人帝国……
“你需要朕做什么?”他问。
“只需陛下举行一场仪式。”朱允熥从怀中取出一卷新的帛书,“在众军面前,接过这卷‘建文遗诏’,宣告继承建文、永乐两系法统,整合大明血脉。然后——”
他目光灼灼:
“将‘监国靖海军’更名为‘海国大明靖海舰队’,赐臣……一道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即免死金牌。他要的是一个承诺,一个保障,一个让建文一脉不再被清算的护身符。
很聪明的要求。不争皇位,只求生存。
崇祯看向朱慈烺,少年监国轻轻点头;看向潘云鹤,老臣眼中含泪;就连闻讯赶来的郑芝龙,在门外听到这一切后,也沉默了。
“准。”崇祯最终道,“三日后,朕在望海城南郊设坛,接诏授印。届时,望朱先生……准时赴约。”
朱允熥深深一躬:“臣,领旨。”
他退出房间后,屋内久久无声。
“父皇,”朱慈烺最先开口,“此人可信吗?”
“不重要。”崇祯望着窗外港外的麒麟船队,“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他的粮食、火炮、人。至于真心还是假意……时间会证明。”
郑芝龙这时才走进来,脸色阴沉:“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臣愿率船队监视他们,若有异动……”
“不必。”崇祯摇头,“既然要接纳,就要有气度。郑公,你去准备三日后的仪式,要隆重,要公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海国大明,今日真正一统。”
郑芝龙欲言又止,最终抱拳:“臣遵命。”
众人散去后,崇祯独自坐在床上,拿起那卷建文遗诏的帛书。
月光从窗棂洒入,照在三百年前的墨迹上。
“存我正统,续我衣冠。”
他轻声念着这八个字,忽然笑了。
穿越至此,挣扎求生,屡陷绝境,原来兜兜转转,为的也是这八个字。
也罢。
既然历史选择了他,文明选择了他,那他就担起这个责任。
三日后,要么海国大明真正崛起,要么……坠入更深的深渊。
他望向东方海面,麒麟船队的灯火如星河倒悬。
“建文帝……”他喃喃道,“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这些漂泊三百年的子孙,真正找到归途吧。”
海风穿堂而过,带来远洋的气息。
那是希望与危险并存的气息。
---
(第一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