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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归乡的号角

崇祯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新杭州的红石山矿区弥漫着滚滚浓烟。

潘云鹤站在新落成的铸造工坊前,用独臂指着刚刚浇铸完成的第四门白铜炮:“陛下,有了海藏里那套‘水力镗床’,炮管内壁光滑如镜,射程可再增半里。”

李维——或者说已经完全融入崇祯皇帝身份的现代灵魂——伸手触摸着尚有余温的炮身。铜镍合金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光泽,比传统的青铜炮轻了三分之一。

“产能如何?”

“若全力运转,月产六门。”潘云鹤压低声音,“但红石山的白铜矿脉比预估浅,按现在的开采速度,只够支撑两年。”

两年。这个数字在崇祯心中敲响警钟。

他转身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大陆的方向。尽管新杭州暂时击退了荷西联军,但三万人的孤岛政权,资源终究有限。郑和海藏中的物资虽丰,却是死物。真正的生机,在大陆那亿万人口与广袤土地上。

“陛下。”朱允熥不知何时出现在工坊外。这位建文帝七世孙穿着靖海郡王的青色蟒袍,但眼神深处总有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性冷静,“荷兰人的二十四磅炮图纸已到手,但有瑕疵——他们故意省略了炮耳加固的关键工序。”

崇祯接过图纸,扫过那些拉丁文标注:“意料之中。林登不是傻子。”

“但他需要我们的铜矿。”朱允熥嘴角微扬,“西班牙人在马尼拉的内斗比预想更烈,萨尔塞多已被召回受审。鸡笼的守军只剩三百人,且士气低落。”

这是个机会。但崇祯没有立即表态。

他走过铸造区,来到新建的“格物院”二层木楼。墙上挂着三幅大地图:一幅是标注红石山矿脉的新杭州地形图;一幅是涵盖台湾、南洋的海域图;最后一幅,则是已经有些泛黄的大明两京十三省全图。

地图上的北京被朱笔圈出,旁边有一行小字:“甲申年三月十九,国难。”

崇祯沉默地凝视着那行字许久,才转身对侍立一旁的老太监方正化道:“传沐天波、郑芝龙、朱允熥,还有……请滇人寨的沐老夫人也来。”

方正化躬身领命。这位在南京时就跟随崇祯的老太监,如今鬓发皆白,但眼中仍有锐气。

半个时辰后,海国大明的核心层齐聚红石山议事厅。

沐天波虽年近六旬,独眼之中精光不减:“陛下要返陆?”

“不是返陆,是开辟第二战场。”崇祯指向地图上的福建,“新杭州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但若想光复神州,必须在大陆立足。福建山多海近,易守难攻,且郑氏经营多年,民心可用。”

郑芝龙拄着拐杖站起,左腿的伤让他脸色苍白,但声音铿锵:“厦门、金门、铜山三岛,臣旧部尚存两万余人。施琅虽降清,但其麾下多是福建子弟,未必真心为鞑子卖命。”

“粮饷何来?”沐老夫人缓缓开口。这位沐英后裔虽已七十高龄,却是滇人寨三千遗民的实际领袖,“新杭州的存粮,只够自给。若要支持大陆战事,必须速取台湾粮仓,或……”

“或取江南。”朱允熥接过话头,“李自成在山西牵制了清军主力,多铎与济尔哈朗正为多尔衮身后的摄政之位明争暗斗。此时清廷对江南的控制,实则外强中干。”

崇祯环视众人:“朕意已决。分三步行棋。”

他拿起三枚木牌,逐一拍在地图上:

“第一棋,台湾。郑成功虽在养伤,但鸡笼唾手可得。取鸡笼,则台湾全岛尽归我有,可获稻米二十万石。此事由靖海郡王总领,率船三十艘,兵两千,十一月内必须拿下。”

朱允熥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个任务意味着他将暂时远离新杭州的权力中心。

“第二棋,南洋。陈启泰的汉商船队要继续扩大,往暹罗、占城、吕宋购粮。同时散布消息:凡海外汉人助军饷者,将来光复后可获盐引、茶引之权。”

郑芝龙点头:“此事臣可修书给旧日海上弟兄。”

“第三棋,”崇祯将最后一枚木牌重重拍在福建位置,“大陆。朕要亲征。”

“陛下不可!”沐天波、方正化同时出声。

“太子已冒险在前,朕岂能安居海外?”崇祯摆手制止众人,“但不是现在。待台湾粮至、南洋饷到,明年开春,朕率主力自新杭州出发,与太子在福建会师。”

他看向郑芝龙:“郑卿,你在福建的旧部,能策反多少?”

郑芝龙沉吟片刻:“若陛下亲临,且带来新式火器……五成把握。”

“够了。”崇祯起身,“传令下去:即日起,新杭州转入战时体制。所有工坊昼夜赶制子母铳、火药。训练营扩招三千新兵,由沐将军亲训。”

“红石山矿场增产三成,潘云鹤,你可能做到?”

潘云鹤独臂握拳:“臣以性命担保。”

众人散去后,崇祯独坐厅中。夕阳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正化悄声上前:“皇爷,您真要……”

“正化,你跟朕多少年了?”

“回皇爷,自天启七年您入宫继位,老奴就在司礼监当差了。”方正化眼中泛起回忆,“那会儿王公公……王承恩还是御马监的掌印。”

提到王承恩的名字,两人都沉默了一瞬。那个在煤山陪着原主赴死的老太监,如今尸骨应已无存。

崇祯深吸一口气:“你说实话,朕这些年的变化,可有人起疑?”

方正化跪下:“朝中老臣私下议论,说陛下南渡后判若两人。但老奴以为,这是国破家亡之痛让皇爷励精图治。何况……”他顿了顿,“比起那些议论,将士百姓更看到陛下带着大家在新杭州活下来、打胜仗。”

崇祯扶起他:“明日开始,你负责监造‘飞龙快船’。按郑和海图中的三桅帆船样式,但船首加装白铜炮两门,要能逆风疾行。”

“老奴领旨。”

方正化退下后,崇祯打开御案下的暗格。里面没有奏章,只有几件私人物品:一枚断裂的玉簪(周皇后的遗物),一本写满阿拉伯数字与公式的笔记,还有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

图纸上是各种机械设计:改进型蒸汽机原理图、简易铁路方案、甚至还有原始电报机的构想——这是郑和海藏中最核心的部分,显然来自某个更早的“守陵人”。

崇祯翻开那本笔记。扉页上是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如果历史可以重来——李维,2023年于北大图书馆。”

后面几十页,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十八个月的种种:火器改良数据、航海测算、疫情防治方法、甚至还有简单的化学公式。这是他与原来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也是他身为穿越者最隐秘的凭证。

“该做个了断了。”他喃喃自语,将笔记放回暗格最深处。

无论李维有多少现代知识,现在他就是朱由检,是大明皇帝,是海国三万军民唯一的希望。

窗外传来号角声——那是新兵晚训的集结号。崇祯走到窗边,看见沐天波独眼圆睁,正在训斥一个持枪不稳的少年兵。

“手要稳!心要狠!你们记住,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少年们齐声应答,声音稚嫩却坚定。

这些大多是南洋来的汉人子弟,或是大陆逃难的孤儿。他们没见识过北京的繁华,没经历过崇祯初年的党争,心中只有简单的信念:跟着海国大明,打回老家去。

“陛下。”朱允熥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卷绢布,“临行前,臣有一事需禀报。”

“说。”

“臣在整理海藏文书时,发现郑和公留下的最后一段记载。”朱允熥展开绢布,上面是工整的楷书,“‘永乐二十二年六月,船队至极东新陆,见赤山巨矿。然当地土人言,山中埋有前朝遗宝,乃秦汉方士所藏。臣疑与徐福东渡有关,遂封山禁采,留待后世有德者取之。’”

崇祯眼神一凛:“红石山还有更深的秘密?”

“不止如此。”朱允熥压低声音,“这几日臣用星象仪测算,发现红石山的地磁异常,与汤若望笔记中描述的‘天外陨铁’特征吻合。臣怀疑……山中可能埋有非此世之物。”

两人对视。

“守陵人计划”的真相,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郑和、汤若望、王景弘,加上自己与朱允熥——已知的五位穿越者横跨数百年,难道只为保全大明?

“此事暂缓。”崇祯最终道,“眼下首要,是大陆。”

“臣明白。”朱允熥收起绢布,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陛下可曾想过,若我们真能光复神州,要建一个什么样的大明?”

崇祯望向渐渐暗下的海平面。

远处,新杭州港口的灯塔亮起——那是按照他设计的反光镜系统建造的,光柱能照出十里。

“一个大明该有的样子。”他说,“不,是一个华夏该有的样子。”

当夜,崇祯在御书房起草《告天下臣民书》。这不是正式的诏书,而是一篇檄文,将通过南洋商船撒向大陆沿岸。

“……朕承天命,御极十八载,虽历风波,未尝一日忘社稷。今鞑虏窃据神州,百姓倒悬,凡我汉家儿郎,岂可坐视?海国大明,暂栖远岛,非弃故土,实蓄力也。今兵精粮足,当挥师西向……”

写到此处,他停笔沉思。

方正化端来参茶:“皇爷,三更天了。”

“正化,若朕此番回大陆失败,你就带太子和剩下的臣民,往更东的海域去。郑和海图标注,过新杭州万里,还有大陆。”

“老奴……”方正化声音哽咽,“老奴誓死追随皇爷。但若真有那天,老奴请为皇爷断后。”

崇祯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继续落笔:

“凡助军饷者,赏;凡献城池者,爵;凡阵斩鞑酋者,侯。山河虽破,人心不死。汉祚绵长,岂容腥膻久污?”

最后盖印时,他用的是两方玉玺:一方是“大明皇帝之宝”,另一方是新刻的“海国兴武之印”。

双印并列,象征陆海一体。

十一月的海风带着寒意,但新杭州的工坊灯火通明。铸炮的锤声、锯木的刺响、士兵操练的呼喝,交织成一首复兴的夜曲。

而在万里之外的福建外海,朱慈烺站在“镇海号”的甲板上,望着厦门岛上隐约的火光。

“殿下,岸上信号——三堆篝火,两明一暗。”陕北工匠王铁锤低声道,“是郑家旧部的暗号,意思是‘内有埋伏,勿近’。”

朱慈烺握紧腰间的子母铳。这把枪是离岛前父皇亲手所赐,枪柄上刻着一行小字:“临危不惧,方为储君。”

“传令,”十七岁的太子声音沉稳,“船队退至金门以东海域,放小船携书信上岸——就写‘海国大军将至,愿反正者,持此信为凭’。”

“若这是施琅的计呢?”

“那就将计就计。”朱慈烺望向北方,“父皇说过,大陆的棋局,不能只下一处。”

海风扬起他的披风,上面绣着的四爪金龙在月光下隐约生辉。

大陆,我们回来了。

而在山西平阳府,李自成看着刚刚试射成功的十门仿制白铜炮,哈哈大笑。

“崇祯老儿还真舍得给好东西!”他转头问制将军李岩,“派去新杭州的工匠,学到几分本事?”

“约六七成。”李岩沉吟,“但最核心的合金配方与镗床技术,他们讳莫如深。”

“够了。”李自成摸着炮身,“有这些,足够轰开潼关。传令下去,明年开春,兵分两路:一路取陕西,一路下河南。多铎和济尔哈朗不是内斗吗?朕就让他们斗个痛快!”

大顺的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北京紫禁城,多尔衮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多铎与济尔哈朗分立两侧,气氛凝重。

“摄政王,福建急报。”济尔哈朗呈上军报,“施琅在厦门设伏,但明太子未上当。另据探子报,海外明军可能在明年春从东面来袭。”

多尔衮艰难地睁开眼:“东面……海?”

“是。他们占据了大洋中的岛屿,自称‘海国大明’。”

“呵……”多尔衮竟笑了,“崇祯……倒是命硬。传令:调正黄旗精锐南下福建,让耿仲明、尚可喜的水师配合施琅。还有……”

他喘了口气,“派人去山西,告诉李自成,只要他肯归降,朕封他做平西王,陕西归他。”

多铎皱眉:“十四哥,这……”

“先灭海上的,再收拾山里的。”多尔衮眼中闪过最后一丝锐光,“大明这棵树,根必须刨干净。”

天下这盘棋,各方都已落子。

真正的对决,即将在大陆的江河山岳间展开。而海国大明的归乡之路,注定是一场血与火的远征。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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