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潼关白骨
崇祯十八年腊月初八,新杭州“承天殿”内炉火正旺,崇祯却觉得骨子里透着一股寒意。
他手里捧着三份刚刚送达的军报,每份都重若千钧。
第一份来自潼关,墨迹新鲜得能闻到血腥味:“十一月廿七至腊月初五,闯贼二十万与清军主力战于潼关。血战七昼夜,双方伤亡逾五万。闯贼部将刘宗敏战死,清军镶黄旗固山额真图赖阵亡。现闯贼退守潼关西塬,清军屯于关东十里,两军对峙。”
第二份是朱慈烺从福建发来的密信,字迹略显潦草却笔力遒劲:“儿臣已策反海澄守将黄梧,得兵三千、粮八千石。然施琅与耿仲明水师合流,战船近百封锁闽海。儿臣暂避其锋,藏兵于金门、浯屿诸岛。待父皇大军至,可内外夹击。”
第三份最厚,是朱允熥从鸡笼送回的详细禀报,附有郑和遗留典籍的目录清单。最后还有一行朱允熥的亲笔附言:“陛下,王景弘公所藏典籍中,有数本详述欧罗巴三十年战争之火器战术、棱堡防御之法。臣观之,清军战法与书中所述颇有相通之处,恐有西人暗中相助。”
“西人相助……”崇祯放下军报,走到巨大的海图前。
这幅图是综合了郑和旧图、南洋汉商提供的航海图以及朱允熥新绘制的航线,拼接而成。从新杭州到福建,从福建到长江口,从长江口到天津——这条归乡路,他要一步步走回去。
“方正化。”
“老奴在。”
“传潘云鹤、沐天波、郑芝龙,还有格物院的几个主事。一个时辰后,武英殿议事。”
“遵旨。”
崇祯独自留在殿中,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潼关大战是意料之中的事,李自成能撑这么久已经超出历史原轨。但清军伤亡如此之重,说明八旗的战斗力确实在下降——入关七年,那些曾经在马背上打天下的精兵,也开始腐化了。
这是机会。
但他必须快。要在清军恢复元气前,要在荷兰、西班牙反应过来前,要在李自成彻底败亡前……杀回大陆。
一个时辰后,武英殿内烛火通明。
沐天波虽被太医严禁起身,还是让亲兵用担架抬来了。这位老将独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也没睡好:“陛下,潼关的战局……对我们有利。”
“怎么说?”
“李自成虽败,但主力尚存。清军想彻底吃掉这二十万人,自己也得崩掉几颗牙。”沐天波咳嗽几声,“而且多铎和济尔哈朗都在潼关前线,北京空虚。若此时有一支奇兵……”
“从海路直扑天津。”郑芝龙接话,他腿伤未愈,坐着轮椅,“现在是腊月,渤海会封冻,但不严重。选快船三十艘,精兵三千,带足火药,可奇袭大沽口。”
潘云鹤却摇头:“三千人太少了。就算拿下天津,也守不住。清军从北京调兵,一日可至。”
“所以不是要守。”崇祯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是要放一把火,烧了清军的粮仓。”
他指向海图上的天津位置:“根据北京传来的密报,多尔衮为了供应潼关大战,将直隶、山东的粮草大半囤于天津卫,准备开春后沿运河南下。若我们能烧了这批粮……”
“潼关的清军就得断粮!”沐天波眼睛一亮,“到时候李自成反扑,清军必乱!”
“但三千人不够。”潘云鹤坚持,“天津卫是重镇,至少有五千守军。三千人登陆作战,还要攻破粮仓,太难。”
崇祯沉默片刻,忽然问:“火龙船造了多少艘?”
“现有四十艘,月底能到六十。”
“白铜炮呢?”
“新铸成十二门,还有十八门在浇铸。”
崇祯走到殿中央,环视众人:“朕不是要强攻天津。朕要的,是让清军相信——海外明军的主力,要从天津登陆了。”
他拿起三支令箭:
“第一支,给朱允熥。命他率舰队继续扫荡台湾残敌,但要大张旗鼓,做出要长期经营台湾的姿态。让荷兰人、西班牙人的眼睛,都盯在台湾。”
“第二支,给朱慈烺。命他在福建继续游击,但不要硬拼。施琅和耿仲明不是要封锁闽海吗?就让他们锁。锁得越严,他们越不会想到我们会北上。”
“第三支……”崇祯看向郑芝龙,“郑卿,你在辽东还有旧部吗?”
郑芝龙一怔:“有是有,但都是些海上的老兄弟,陆上使不上劲。”
“不要陆上。”崇祯手指点向辽东半岛最南端的旅顺口,“这里,金州卫。如今是谁在守?”
“应是清军的汉军旗,具体哪一部……臣需查实。”
“查。”崇祯目光锐利,“如果守将能策反,朕许他世袭侯爵。如果不能,就派人潜上岸,在金州、复州一带散布谣言——就说海外明军已与朝鲜结盟,开春要从辽东登陆,直捣沈阳。”
沐天波倒吸一口气:“陛下这是……声东击西?”
“是声北击南。”崇祯纠正,“让清军以为我们要打辽东、打天津,甚至打朝鲜。但真正的目标……”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长江入海口的位置:
“是这里。崇明岛。”
殿内一片寂静。
崇明岛,长江门户,控扼江南。当年崇祯南迁时,曾在此设立水师基地,后来被清军占领。若能夺回此岛,海国大军的舰队就能直入长江,威胁南京、苏州、杭州——清廷在江南的财税命脉。
“可是陛下,”潘云鹤迟疑,“崇明岛离福建太远,离新杭州更远。我们的舰队要横跨整个东海,途中若遇风暴或清军水师……”
“所以需要潼关的李自成,需要福建的慈烺,需要台湾的允熥,需要辽东的谣言。”崇祯声音沉稳,“当清军四面告急时,就顾不上长江口了。”
他走回御案,铺开一张大明全舆图:
“诸位,朕知道此计凶险。但我们只有三万军民,百艘战船。与坐拥百万大军的清廷硬拼,是自寻死路。唯有出其不意,攻其必救。”
“江南是清廷的钱袋子。今年江南水灾,漕运已断了一半。若我们再切断长江,清廷的财源就断了。没有钱,潼关的十万清军吃什么?用什么?多尔衮拿什么维系他那个摇摇欲坠的摄政之位?”
烛火在崇祯眼中跳跃,那个属于现代灵魂李维的战略眼光,与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陛下圣明。”沐天波在担架上拱手,“但老臣有一问:即便拿下崇明岛,我们守得住吗?清军可从南京、镇江调集水师反扑,陆上更能调集重兵围攻。”
“守不住,就烧。”崇祯语气冷酷,“朕不要那座岛,朕要的是长江断航三个月。三个月时间,足够江南的粮价涨三倍,足够漕运瘫痪,足够……让江南的士绅百姓想起,这片土地原来姓朱。”
殿内众人脊背发凉。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皇帝要打的,是一场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战争的——经济战。
“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大半走海路销往南洋、日本。若长江口被封锁,这些货物运不出去,江南的工坊就得停工,几十万织工、茶农、窑工就得饿肚子。”崇祯看着地图,“到时候,不用我们打,江南自己就会乱。”
郑芝龙最先反应过来:“陛下是想……逼江南反正?”
“是给他们一个理由。”崇祯道,“那些投降清廷的江南士绅,有几个是真心的?不过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低头。若我们展现出能切断他们财路的能力,他们就会重新权衡——是跟着清廷饿死,还是暗中资助我们,换一个光复后的富贵?”
策略定下了,接下来是执行。
腊月十二,新杭州港开始前所未有的忙碌。
六十艘战船在码头依次排开,工匠们昼夜赶工,为每艘船加装新铸的白铜炮。格物院根据郑和遗留典籍中的记载,改进了火药配方,新制的“猛火药”威力增加了两成,但烟更小、残渣更少。
潘云鹤独臂拄拐,亲自监督炮舰的改造:“船首炮位再加固!白铜炮的后坐力比红夷炮大,木架撑不住!”
码头上,三千新兵正在进行最后的登陆演练。这些兵源复杂——有滇人寨的猎户,有崖山遗民的后代,有福建逃难来的渔民,甚至还有十几个在南洋长大的混血儿。但他们现在只有一个身份:海国大明靖海军。
沐天波躺在担架上亲临校场,独眼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记住!你们上岸后,第一件事不是杀敌,是找水!没有淡水,三天就得渴死!第二是找高处,占据制高点才能看清敌情!第三才是结阵、布防!”
“枪在手,心要稳!子母铳比鸟铳快,但装弹也麻烦。打一轮就要找掩护,绝不可站在原地装弹!”
“炮响不要慌!白铜炮的声音脆,红夷炮的声音闷。听到闷响就趴下,那是实心弹!听到脆响就找掩体,那是开花弹!”
老将军每喊一句,三千人就齐声复诵一句。声震海港,惊起飞鸟无数。
腊月十五,郑芝龙拖着伤腿,亲自为远征舰队挑选船长。这些船长大半是他旧部,也有新提拔的年轻将领。
“阿海,你的‘镇东号’打头阵。记住,遇到清军水师不要缠斗,用白铜炮远程轰击,打完就走。”
“李疤子,你管火船队。四十艘火龙船是你的本钱,不到关键时刻不要用。用了,就要烧掉清军十条船以上!”
“陈老七,你……”郑芝龙看着面前这个独眼老水手,沉默片刻,“你年纪大了,这次留守吧。”
“侯爷!”陈老七噗通跪下,“老七跟您三十年了,从十八岁就在海上讨生活。这次打回老家,您不让老七去,老七……死不瞑目啊!”
郑芝龙眼眶一热,扶起老部下:“好,那你的船做旗舰的护卫。但有一条:遇到危险,你必须先撤。咱们这些老兄弟……不多了。”
腊月十八,万事俱备。
崇祯登上“承天号”旗舰。这艘船是新建的干料大福船改良型,长二十丈,宽四丈,三层甲板,装备白铜炮十八门,子母铳二百支,载兵三百人。
他站在船头,看着码头送行的百姓。三万人几乎都来了,默默站在寒风中,目送舰队离港。
人群最前面,沐老夫人拄着龙头拐,率领滇人寨的三千遗民跪地叩首:“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光复神州!”
崖山遗民首领赵承志带人捧来三碗酒:“陛下,这酒是三百年前从临安带出来的酒曲酿的。我们等了三百年,今日终于等到王师北归!”
崇祯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重重摔碎在码头:
“朕在此立誓:不恢复大明山河,绝不回返新杭州!若违此誓,有如此碗!”
“万岁!万岁!万岁!”三万人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
午时三刻,潮水涨至最高。
“起锚——”郑芝龙坐在特制的指挥椅上,嘶声高喊。
“升帆——”各船船长接力传令。
“出征——”崇祯长剑指北。
六十艘战船依次驶出港湾,白帆如云,旌旗蔽日。这是海国大明积攒了十八个月的全部家底,是三万军民省吃俭用铸就的利剑,是华夏文明在海外保留的最后火种。
船队驶过港湾口的灯塔时,崇祯回头望去。
新杭州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模糊,但那座灯塔的光芒,在白天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他亲自设计的反光镜系统,能照出二十里。
“陛下,风转了,是北风。”船长禀报。
“转舵,向西北。”崇祯望着茫茫大海,“目标……长江口。”
同一时刻,潼关西塬。
李自成裹着破旧的龙袍,站在寒风中望着关下清军大营。他的二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不到十万,且粮草将尽。
“皇上,探子回报,天津的粮队迟迟未到。”制将军李岩低声道,“恐怕……漕运出了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李自成声音沙哑,“多尔衮那狗鞑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粮食都运到潼关,好活活饿死我们。”
“但确实没到。”李岩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从辽东传来的风声,说海外明军要和朝鲜联手,开春打沈阳。”
李自成猛地转身:“消息可靠?”
“是金州卫逃回来的兄弟说的,那边已经戒严了。”
“哈……哈哈哈!”李自成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崇祯啊崇祯,你他娘的真是命硬!都逃到海外去了,还能搅得清狗不得安宁!”
他抹了把脸,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传令各营:省着点吃,再撑半个月。等清狗后方乱了,咱们就杀出去!”
“可是皇上,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
“那就杀马!”李自成咬牙,“先杀伤马,再杀老马。告诉弟兄们,只要能撑过这个冬天,开春……开春咱们打回陕西去!”
而在此刻的北京紫禁城,多尔衮躺在暖阁的病榻上,面色蜡黄如金纸。
多铎和济尔哈朗分立两侧,气氛凝重。
“十四哥,天津的粮……”多铎欲言又止。
“说。”多尔衮眼睛都没睁。
“被烧了。三天前的夜里,港口突然起火,囤在那里的二十万石军粮,烧了大半。”
多尔衮猛地睁眼:“谁干的?!”
“还不清楚。但守军说,起火前看到海上有船影,像是……明军的水师。”
“放屁!”济尔哈朗怒道,“明军的水师在福建,在台湾,怎么可能跑到天津来?定是看守粮仓的奴才失职,找借口推脱!”
多铎却摇头:“六哥,不是推脱。我亲自去看了,港口有炮击的痕迹,不是普通失火。而且……”
他压低声音:“江南传来密报,长江口出现不明船队,疑似海外明军。”
多尔衮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宫女忙递上帕子,帕子上赫然一片殷红。
“十四哥!”
“摄政王!”
多尔衮摆摆手,喘息良久,才哑声道:
“传旨……调南京水师,封锁长江口。命施琅、耿仲明速破福建明军残部,然后北上……剿灭长江口的匪患。”
“那潼关……”
“潼关……”多尔衮望向西方,眼中闪过不甘,“告诉阿济格,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李自成……已是瓮中之鳖,饿也能饿死他。”
他闭上眼,喃喃道:
“崇祯……你到底……藏在哪片海上……”
腊月二十,东海。
崇祯的舰队遭遇了第一场风暴。
(第1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