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端午伏杀
崇祯十九年五月初四,南京城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明日就是端午,往年此时,秦淮河上该有龙舟竞渡,街市该飘起粽叶香,孩童该系着五色丝线满街跑。可今年,只有城墙上的哨兵来回走动的声音,只有长江对岸清军营地里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崇祯站在神策门城楼上,望着城外清军大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城墙上新添的累累伤痕照得分明——那是八天激战留下的印记。
“陛下,都准备好了。”杨洪从台阶走上来,盔甲上的血迹已经发黑,“神策门内埋伏了两千精兵,都是太湖跟来的老弟兄。沈家护院三十人,也安排好了,用的都是咱们的人假扮。”
“沈姑娘那边呢?”
“沈云英在府中设了‘端午宴’,请了七家接到清军密信的富商。按计划,她会灌醉他们,确保今夜无人出府报信。”
崇祯点头,目光仍望着城外:“阿济格会上当吗?”
“会。”杨洪语气肯定,“咱们演了三天戏了——粮商抬价,百姓抢粮,昨夜还有‘乱民’冲击府衙。阿济格的探子肯定把这些都报上去了。他现在一定以为,南京城内已经乱成一团。”
这正是崇祯想要的。三天前,他下令陆文昭暗中操纵,制造城内不稳的假象。米价一夜涨三倍,城东发生“斗殴”,甚至有人“散布谣言”说皇帝要弃城南逃。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晚的伏击。
“清军会来多少?”
“按约定,是五千先锋。”杨洪顿了顿,“但阿济格多疑,可能会先派一两千人试探。”
“那就让他试。”崇祯冷笑,“告诉埋伏的弟兄,放第一批进来,关门打狗。等第二批来救时用炮。”
“陛下,白铜炮只剩十八发炮弹了。”
“那就用在刀刃上。”崇祯转身,“炮轰第二批清军,打他们的援兵。至于第一批进城的用刀剑解决,省火药。”
杨洪领命而去。崇祯独自留在城楼,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长江。江面上,清军战船的轮廓渐渐模糊,只有几点灯火在暮色中晃动。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端午。那时他还在北京,周皇后亲手包了粽子,三个孩子争着要最大的。袁妃弹了一曲《离骚》,王承恩在旁安静地剥着莲子。
物是人非。
“陛下,该用膳了。”方正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恭谨,只是头发全白了。
“正化,你说朕这么做,对吗?”崇祯忽然问。
老太监一愣:“陛下是指”
“用百姓做饵,用南京城做赌注,用几千条人命去换一场胜利。”崇祯的声音很轻,“若是从前的朕,绝不会这么做。”
方正化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奴不懂军国大事。但老奴知道,以前的陛下,守不住北京。如今的陛下,守住了舟山,打回了南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陛下变了,是因为这世道变了。这世道不吃仁义道德那一套了。
崇祯默然。是啊,他变了。从那个优柔寡断、多疑善变的崇祯皇帝,变成了如今这个杀伐果断、不择手段的海国君主。这是穿越者的理智?还是乱世逼出的狠辣?
或许都是。
“传膳吧。”他最终道,“告诉御厨,多做些粽子,明日分给守城将士。”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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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清军大营。
阿济格坐在中军帐内,面前摊着一张南京城防图。烛火摇曳,将他阴沉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王爷,沈家那边传来密信,说一切顺利。”幕僚低声道,“明晚子时,神策门开。沈家护院会在城内放火为号,制造混乱。”
“可信吗?”阿济格手指敲着桌面。
“探子回报,南京城内确实乱了。米价飞涨,百姓抢粮,昨日还有乱民冲击总督府。崇祯虽然镇压了,但人心已散。”
阿济格沉吟。他其实不太信——崇祯能在海外挣扎求生,能打下舟山,能攻破南京,岂是这么容易就垮的?
但诱惑太大了。若真能里应外合拿下南京,生擒崇祯,那就是不世之功。到时候,北京那个病恹恹的小皇帝算什么东西?他阿济格就是大清第一功臣,摄政之位唾手可得。
“传令,”他最终做出决定,“镶白旗甲喇额真鄂硕,率一千精兵,明夜子时试探进攻。若城门真开,城内真有乱,再发信号,本王亲率大军入城。”
“只派一千人?会不会太少了?”
“一千人够了。”阿济格冷笑,“若是陷阱,损失也不大。若是真的一千精兵足可控制城门,等大军到来。”
幕僚心服口服。王爷还是王爷,谨慎多疑,从不轻易冒险。
命令传达下去。鄂硕是个三十出头的满洲悍将,接到命令后摩拳擦掌:“终于轮到老子了!传令儿郎们,吃饱喝足,明夜跟老子杀进南京城,活捉崇祯!”
营中一片欢腾。这些八旗兵在南京城下憋了十几天,早就按捺不住了。
!而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南京城内,一张大网已经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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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子时。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云缝中闪烁。长江上起了雾,雾气漫过城墙,让一切看起来朦胧而不真实。
神策门内,两千明军埋伏在街道两侧的房屋里、巷口中、屋顶上。所有人屏息凝神,刀出鞘,箭上弦。杨洪亲自坐镇,藏在一处酒楼的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到城门。
沈府离神策门只有半里。沈云英站在阁楼上,看着漆黑的街道,手心全是汗。她身边站着两个女护卫,都是沈家拳师的后人。
“小姐,时辰快到了。”一个护卫低声道。
沈云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云英,沈家世代忠良,你虽为女子,不可辱没门风。”想起兄长被清军砍杀时的眼神。想起这些年来,每次看到街上的金钱鼠尾辫,心中那翻涌的恨意。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点火。”她轻声说。
护卫点燃了三盏灯笼——红、黄、绿,挂在阁楼檐角。这是约定的信号:一切就绪。
几乎同时,城外传来了约定的鸟鸣声——三长两短。
城墙上,假扮沈家护院的明军士兵开始动作。他们“解决”了守门士兵(其实都是自己人假扮的),然后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城门。
吱呀——
城门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外,鄂硕看到城门真的开了,看到城内某处阁楼上的三色灯笼,心中一喜:“成了!儿郎们,跟老子冲!”
一千镶白旗精兵如狼似虎般冲进城门。马蹄声、脚步声在街道上回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杨洪在酒楼里数着:“一百、两百、三百全进来了。”
当最后一个清兵冲进城门时,埋伏在城楼上的明军突然砍断了绳索。一道千斤闸轰然落下,封死了退路。
“关门打狗!”杨洪大吼。
咚咚咚——战鼓擂响。
轰轰轰——街道两侧屋顶上,数十桶火药被点燃扔下。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与此同时,街道两侧房屋的窗户突然打开,无数箭矢、铅弹如暴雨般泼向清军。
“有埋伏!”鄂硕大惊,但已来不及了。
狭窄的街道成了死亡陷阱。清军挤在一起,避无可避。前面的想后退,后面的还在前冲,互相践踏,乱成一团。
更致命的是,街道地面突然塌陷——那是提前挖好的陷坑,上面铺着木板,清军一过,机关触发。几十个清兵连人带马跌入坑中,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撤!快撤!”鄂硕嘶声大喊。
但往哪撤?城门已被千斤闸封死,街道前后都被明军堵住。屋顶上、窗户里,不断有攻击袭来。
这是一场屠杀。精心设计的屠杀。
不到半个时辰,冲进城的一千清军,死伤殆尽。鄂硕身中七箭,被亲兵拼死护着退到一处墙角,已是奄奄一息。
杨洪提着刀走过来,月光下,刀身上的血还在滴。
“满洲第一勇士?”他冷笑,“不过如此。”
鄂硕瞪着眼,喉咙里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一口血喷出,气绝身亡。
“发信号,”杨洪收刀,“告诉陛下,第一批吃掉了。”
三支火箭射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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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崇祯看到信号,点了点头。一切按计划进行。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长江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炮声。不是零星试探,是成片的炮击。
“陛下!清军水师动了!”了望哨急报,“至少五十艘战船,正在强渡长江!”
崇祯脸色一变。阿济格这是将计就计?
不,不对。清军水师的目标不是攻城,而是阻断退路。他们要封死长江,不让明军从水路撤离。
“传令各炮台,轰击渡江清军!”崇祯急道,“不能让他们靠岸!”
白铜炮开始怒吼。但夜色中准头大失,大部分炮弹落入江中。而清军战船不顾伤亡,拼命划桨,直扑南岸。
更糟的是,陆上清军也动了。
阿济格根本没有等鄂硕的信号。在第一批清军入城的同时,他就下令全军总攻。不是只攻神策门,而是四门齐攻。
“崇祯以为本王只会从一个方向打?”阿济格在营中冷笑,“幼稚!传令:正白旗攻聚宝门,镶白旗攻仪凤门,绿营攻金川门、通济门。本王倒要看看,他有多少兵可分!”
这才是阿济格真正的计划——以神策门为饵,牵制明军主力,然后主攻其他三门。尤其是聚宝门,那里城墙最矮,防守最弱。
南京攻防战,在这一夜,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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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宝门。
潘云鹤拄着拐杖站在城头,独臂挥舞着指挥旗。他身边只有八百守军,面对的是正白旗三千精兵的猛攻。
云梯搭上城墙,清军如蚂蚁般向上攀爬。滚木礌石砸下,不断有人坠落,但后面的人毫不畏惧,继续向上。
!“放箭!放箭!”潘云鹤嘶声大喊。
箭矢如雨,但清军盾牌厚重,伤亡有限。终于,第一个清兵登上了城头。
“杀!”明军士兵扑了上去。
白刃战在城墙上展开。刀剑碰撞,惨叫连连。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补上。
潘云鹤也拔出了剑——那是崇祯赐的尚方剑,他平时只当仪仗,今夜终于要见血了。
一个清军佐领看到了他,狞笑着扑来:“老瘸子,受死!”
潘云鹤不躲不避,在对方冲近的瞬间,突然侧身,剑从肋下刺出。这一招毫无花哨,纯粹是战场上练出的杀人技。
噗——剑尖透背而出。
清军佐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独臂瘸腿的老头,缓缓倒地。
“还有谁?”潘云鹤拔剑,血顺着剑身流淌。
但清军太多了。八百对三千,又是夜战,劣势明显。城墙上已有三处被突破,明军在节节败退。
“潘大人,守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嘶喊,“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潘云鹤看了看周围,能站着的明军已不足三百。而城下,还有源源不断的清军涌来。
但他不能退。聚宝门若失,南京必破。
“陛下以南京托我,岂可轻弃?”他举起剑,声音嘶哑却坚定,“今日,潘云鹤与此门共存亡!愿随我者,战!不愿者,自便!”
三百残兵无一人退。
“好!”潘云鹤眼中含泪,“那就让清狗看看,什么叫大明风骨!”
他们结成一个圆阵,背靠背,迎向潮水般涌来的清军。
而此刻,崇祯正在赶往聚宝门的路上。他收到急报时,神策门的战斗刚结束,杨洪正在清点战果。
“陛下,神策门大捷!歼敌一千,俘获三百!”杨洪兴奋地禀报。
“别管这些了!”崇祯急道,“聚宝门危矣!快,带所有能动的人,去增援!”
“那神策门”
“弃了!”崇祯斩钉截铁,“聚宝门若破,神策门守得再牢也没用!”
他翻身上马,带着刚结束战斗的两千明军,冲向聚宝门。街道上,还能听到其他方向的喊杀声——清军这是全面进攻了。
寅时初,崇祯赶到聚宝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城墙上满是尸体,明军的,清军的,层层叠叠。潘云鹤被十几个清兵围在中间,独臂挥舞着剑,已是强弩之末。
“杀!”崇祯拔剑前指。
两千生力军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清军没想到会有援兵,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刻钟后,城头清军被肃清。
崇祯扶起浑身是血的潘云鹤:“潘卿,你”
“陛下,老臣幸不辱命。”潘云鹤咧嘴想笑,却喷出一口血,“聚宝门守住了。”
“太医!快传太医!”
“不用了。”潘云鹤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这是白铜炮的改良图。老臣根据郑公公的典籍,又琢磨了些门道可惜,没机会试了。”
他的手垂下,图纸滑落。眼睛还睁着,望着南京的夜空。
崇祯跪倒在地,握住那双渐渐冰冷的手。这个从新杭州就跟随着他的老臣,这个独臂撑起格物院的匠人,这个本可安享晚年却选择战死沙场的书生
“厚葬。”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
天亮了。
五月初五的晨光中,南京城内外一片狼藉。城墙下堆满尸体,江面上漂着船骸,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清军退了。这一夜的全面进攻,他们损失超过五千人,却一无所获。明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伤亡三千,潘云鹤战死,白铜炮损毁八门,火药耗尽七成。
但南京,还在大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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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捷报与噩耗同时传来。
捷报来自江西:朱慈烺率五千精兵,在鄱阳湖大破清军,歼敌八千,现已夺取九江,不日可顺长江而下,驰援南京。
噩耗来自北京:顺治帝天花病危,太医束手。诸王争位,八旗内乱。更有传言说,多尔衮之死并非病故,而是被毒杀。
还有一封密信,来自福建:郑成功在台湾重伤不治,临终前将水师托付其弟郑袭。郑芝龙闻讯吐血昏迷,如今卧病在床。
风云突变,天下震荡。
崇祯站在奉天殿前,看着手中的几封文书,久久无言。
潘云鹤死了,郑成功死了,顺治病危,清廷内乱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传令,”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全军戴孝三日,祭奠潘公。三日后,朕要亲征。”
“亲征?”众将愕然。
“对。”崇祯望向北方,“顺治病危,清廷内乱,此天赐良机。等慈烺到了,两军会师,咱们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北伐。”
殿外,五月初五的阳光正好。端午的粽子分到了每个士兵手中,虽然简陋,却是离岸以来,南京城过的第一个大明端午。
长江依旧东流,南京城依旧屹立。
而战争的走向,从这一夜开始,彻底改变了。
(第16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