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地龙翻身
崇祯十九年十月十二,南京城下。
工营的营地设在钟山背阴处,周围五里戒严,擅入者格杀勿论。三千工匠和五千兵卒在此已忙碌三日三夜,打铁声、夯土声、工匠的号子声日夜不息,山林间弥漫着硫磺与焦炭的刺鼻气味。
崇祯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个逐渐成型的怪物。
与其说是火器,不如说是一件巨大的攻城器械:主体是一根长三丈、粗如马身的精铁管,管壁厚达两寸,用十二道铁箍加固。铁管尾部连接着复杂的机括结构——齿轮、连杆、弹簧,还有三个需要六人合力才能摇动的绞盘。最骇人的是铁管前端,那里装着三根螺旋状的铁钻头,正在工匠的敲打下缓缓旋转。
“陛下,这真是《郑和志异》中记载的器物?”杨洪声音发颤。
“是,也不是。”崇祯翻看着手中那本泛黄的册子,“永乐朝试制的‘地龙翻身器’只有一丈长,钻头也是直的。朕让工匠加长了管身,改进了钻头,还增加了绞盘助力。”
他指着那些齿轮:“按书中所载,此物埋于地下,以火药推动钻头旋转,可破城墙地基。但震动极大,三十丈内屋舍尽毁,五十丈内人畜难活。”
朱慈烺倒吸一口冷气:“那岂不是城墙未破,先伤百姓?”
“所以朕要把它埋得够深,钻得够远。”崇祯的目光投向南京城墙,“从钟山脚下开始挖地道,一直挖到城墙地基下。地龙翻身器在三十丈深的地下启动,钻透地基后引爆管内火药——届时,城墙不是被炸开,而是从根部被掀翻。”
“就像真的地龙翻身”杨洪喃喃道。
“正是。”崇祯合上册子,“但有两个难题:第一,地道要挖多深才能避开震动?第二,火药要多少才能掀翻南京城墙?”
工营主事陈大锤——一个五十多岁、满脸烟火色的老工匠——跪地禀报:“陛下,臣等测算过了。若要避开震动伤及百姓,地道须深四十丈。而要掀翻南京城墙那样的厚度至少需要五千斤火药。”
“五千斤?!”朱慈烺惊呼,“我全军火药储备也不过八千斤!”
“而且必须是最上等的颗粒火药。”陈大锤补充,“若是寻常火药,威力减半,就掀不翻了。”
崇祯沉默。八千斤储备,五千斤要用在这一击上。剩下的三千斤,要应付接下来的攻城战、可能发生的野战、还要防备清军南下。
这是赌上一切的豪赌。
“需要多久?”他问。
“地道已挖了三十丈,还需十日可至城墙下。”陈大锤道,“地龙翻身器还需五日才能完工。但最麻烦的是火药——五千斤颗粒火药,以现在的工坊产量,至少需要二十日。”
“十日。”崇祯斩钉截铁,“朕只给你十日。十日后,朕要看到地龙启动。”
“陛下,这不可能”
“调集所有工匠,三班轮作,日夜不停。”崇祯打断他,“火药不够,就把所有库存火器拆了取药。子母铳的发射药、水底雷的炸药、甚至将士们随身携带的火绳枪药——全部集中起来。
杨洪脸色煞白:“陛下!那将士们用什么打仗?”
“用刀,用枪,用弓弩。”崇祯的声音冷如寒铁,“若十日内破不了南京,什么火器都没用了。荷兰舰队已至镇江,清军探马已出现在徐州——我们没有时间了。”
众将默然。他们知道皇帝说的是实话,但这代价太沉重了。
“还有一事。”崇祯看向陈大锤,“地龙启动时,谁来点火?”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地龙翻身器一旦启动,钻头会高速旋转,产生的震动足以让地道坍塌。点火之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陈大锤叩首:“老臣愿往。这条地龙是老臣带人造的,也该由老臣送它上路。”
“不。”崇祯摇头,“你活着,还能造更多火器。此事朕自有安排。”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工营。朱慈烺追上来,低声道:“父皇,儿臣愿去。”
崇祯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年轻而坚毅的脸。这张脸上有两道疤,一道是箭伤,一道是刀伤,都是这几个月留下的。
“你不能去。”崇祯说,“你是太子,是大明的未来。”
“那让谁去?难道让普通士兵”
“让死囚去。”崇祯的声音很轻,却让朱慈烺浑身一颤,“传令南京周边各县,将狱中死囚全部押来。告诉他们:点火者,无论所犯何罪,一律赦免,家眷可得抚恤。若侥幸生还,封百户,赏千金。”
朱慈烺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父皇,这”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崇祯望向南京城,“若你觉得朕冷酷,朕认。但这就是战争——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说完便走,留下朱慈烺在原地,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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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徐州城外。
李自成站在刚修复的城墙上,望着北方。他身后,是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的闯军将士。三日前的潼关之战,他虽然击溃了巴图尔珲台吉的主力,但也付出了三万伤亡的代价。更重要的是,粮草快耗尽了。
“皇上,探马回报,豪格已率八万清军南下,前锋已过德州。”宋献策低声道,“看方向,是奔开封去的。”
“开封”李自成眯起眼,“崇祯的主力都在南京,开封空虚。豪格这是要掏他老巢。”
“我们要出兵拦截吗?”刘宗敏问,“按盟约,该共抗外虏。”
李自成沉默良久。他与崇祯的盟约只有三年,如今才过去两个月。若此时坐视清军攻打开封,盟约就算破了。但若出兵闯军刚经历大战,急需休整。
“皇上,”一名信使匆匆登城,“南京急报!”
李自成展开信,是崇祯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清军南下,开封危。君若助朕守中原,朕许以河南五府为酬。若不能,亦不相怪。惟望勿助纣为虐。”
这信写得很客气,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但李自成读出了其中的深意——崇祯在求他,但也在警告他。
“宋先生,你怎么看?”
宋献策沉吟道:“皇上,此事有三利三弊。利者:一可全盟约之名,二可得河南之地,三可消耗清军兵力。弊者:一是我军疲惫,二是粮草不济,三是若此战损失太大,三年后与崇祯决战,恐力不从心。”
“你说得对。”李自成将信折好,“但有一点你没想到——若让豪格拿下开封,清军势力直抵黄河,下一步就是你我。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崇祯了。”
他做出决定:“传令,留三万人守徐州,其余七万,随朕北上拦截清军。再派人去告诉崇祯——河南五府,朕要了。但除此之外,战后他需再给朕十万石粮草。”
“皇上,这条件”
“他会答应的。”李自成望向南方,“因为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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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长江口。
陈泽站在旗舰“靖海”号的甲板上,望着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荷兰人的战船有二十二艘,其中三艘是足有千吨的巨舰,侧舷炮窗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
而他的明军水师,只剩四十五艘船,最大的也不过五百吨。更糟糕的是,火药不足——为了支援陆上的地龙工程,崇祯调走了水师七成火药储备。
“将军,红毛鬼又派小船过来了。”副将指着江面。
一艘悬挂白旗的小艇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个红发洋人,穿着笔挺的蓝色军装,胸前挂满勋章。
“说。”
“贵国皇帝正在攻打南京,那是我国盟友日本人的城池。”林登道,“若贵军立即撤围,退回江北,我国舰队可保证不攻击贵军。否则明日日出时,我舰队的炮火将覆盖贵军所有江面阵地。”
这是最后通牒。
陈泽冷笑:“范将军,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长江口。”
“不。”陈泽指向两岸,“这是大明的土地,大明的江河。你们荷兰人,从万里之外跑来,在我们的江上,威胁我们的将军——你觉得,我会怕吗?”
“也许吧。”陈泽点头,“但范将军,你知道我们汉人有句老话吗?”
“什么?”
“寇可往,我亦可往。”陈泽盯着荷兰人的眼睛,“你们的船确实厉害,但你们的家在万里之外。我们的船不如你们,但我们的家就在身后。今日你可以炮轰我的舰队,明日呢?后日呢?只要大明不亡,总有一天,我们的战船会出现在巴达维亚港外,出现在阿姆斯特丹城外——你信不信?”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林登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明朝将军如此强硬。
“陈将军,你这是在赌国运。”
“我就是在赌国运。”陈泽笑了,“而且我赌你们不敢赌——因为你们是商人。商人求利,不会把全部家当押在一场胜负未卜的战争上。而我们是军人,军人守土,死不足惜。”
两人对视良久。林登弯腰行礼:“我会将将军的话转告公司董事会。但在得到新指令前,我舰队将继续封锁江面。”
“请便。”陈泽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但提醒将军一句:长江水道复杂,暗沙密布。贵军大船吃水深,夜间行船,千万小心。”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林登脸色铁青,转身下船。
待荷兰人的小艇走远,副将低声道:“将军,我们真要打?”
“打不过。”陈泽实话实说,“但也不能退。传令全军:今夜子时,所有小船出动,满载硫磺火油,突袭荷兰舰队。大船在后掩护,打完就撤,绝不缠斗。”
“这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袭扰。”陈泽望向西方,那是南京的方向,“为陛下争取时间。只要能拖住荷兰人十日,等南京城破,陆上炮台就能支援水师。到时候,谁封锁谁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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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南京城内。
岛津光久已经三天没合眼了。钟山上的明军虽然没有大规模进攻,但小股袭扰不断。更让他不安的是,探子回报,明军在钟山脚下大规模挖掘,似是在修地道。
“他们想用地道炸城墙?”桦山久高疑惑,“南京城墙厚达五丈,地基深入地下三丈,寻常地道爆破根本无用。”
“寻常无用,但崇祯不是寻常人。”岛津光久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观察钟山方向,“你看到那些运进工营的东西了吗?精铁、火药、还有大批工匠。他们在造一件我们不知道的武器。”
他放下千里镜,眼中满是血丝:“传令,在城内也挖深沟,埋大缸,派人监听地下动静。再调集所有火药,在城墙内侧也埋设炸药——若明军真炸开城墙,我们就用火药封堵缺口。”
“将军,那样会伤及守军”
“顾不上了。”岛津光久咬牙,“还有,派人去江边,催促荷兰人尽快炮击钟山。再派人去江北,看看能不能联络上清军——告诉他们,若此时南下夹击明军,江南之地,三方共分。”
这是最后的挣扎。他知道南京守不了多久,明军的耐心正在耗尽,总攻随时会开始。
而城中的百姓,也已到极限。粮食被日军征收,男子被强征为民夫,女子被集中看管,每日都有反抗者被当众处决。仇恨在沉默中积累,像地下的岩浆,只等一个喷发的时机。
深夜,岛津光久巡视城防时,在玄武门附近听到一阵低低的歌声。那是汉人的民谣,曲调哀婉,唱的似乎是家乡和离别。
他不懂汉语,但能听出其中的悲伤和决绝。
“谁在唱?”他问守城士兵。
“是是一些民夫。”士兵低头,“白日修城墙时摔死了几个人,晚上他们的同乡在唱挽歌。”
岛津光久沉默片刻,忽然说:“明日,给民夫加一顿饭。”
“将军?”
“照做就是。”岛津光久转身离去,“将死之人,总该吃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这个命令。也许是连日的疲惫让他心软了,也许是那歌声触动了他——萨摩藩的武士出征时,家乡的妻子也会唱类似的歌。
又或者,他只是隐隐觉得,这座城池的陷落,已不可避免。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陷落之前,让这一切显得不那么像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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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钟山工营。
地龙翻身器终于完工了。那巨大的铁管躺在深坑中,像一条沉睡的恶龙。五千斤颗粒火药已装入管内,引线长达百丈,一直延伸到地道入口。
崇祯亲自下到坑底,抚摸着冰冷的铁管。陈大锤跟在他身后,详细讲解:
“陛下,启动时,先摇动这三个绞盘,让钻头旋转。钻头破土后,点燃尾部火药,推力会让铁管向前钻。等钻到城墙地基下,点燃管内主火药——届时,五千斤火药在密闭空间爆炸,威力足以掀翻三十丈城墙。”
“震动范围?”
“四十丈内,人畜皆亡。八十丈内,屋舍尽毁。一百二十丈内,仍有塌方风险。”
崇祯计算着距离。地道出口在城墙外五十丈,也就是说,爆炸时,半个南京外城都会受到影响。
“百姓撤离了吗?”
“按陛下旨意,已通过城中细作散布谣言,说三日内有地动。”杨洪禀报,“许多百姓已偷偷出城,或躲入地窖。但日军察觉了,正在封锁城门。”
能逃多少是多少。这是乱世,没有两全之法。
“点火之人呢?”崇祯问。
“从各县押来的死囚,共一百二十七人。”朱慈烺声音低沉,“儿臣已向他们说明情况。最终有十一人愿往。”
“十一人”崇祯重复这个数字,“告诉他们,若生还,不止百户,朕封他们千户,子孙世袭。若死,家眷由朝廷奉养,子女可入官学。”
“儿臣明白。”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地龙翻身器,转身爬上地面。夕阳西下,钟山上一片血红。
十日的期限到了。明日,就是地龙翻身之时。
而此刻,北方的战报也到了:李自成率七万闯军,在开封以北的封丘县与豪格清军遭遇,激战正酣。胜负未分。
海上,陈泽的水师昨夜发动突袭,烧毁荷兰战舰三艘,但自身损失八艘。荷兰舰队后撤二十里,但封锁未解。
三条战线,都在等一个结果。
等南京城破,等中原战定,等海上见分晓。
崇祯站在山顶,望着暮色中的南京城。这座太祖皇帝定都的城池,这座他曾仓皇逃离的城池,这座如今被外虏占据的城池。
明日,他要亲手将它夺回来。
即使用最残酷的方式。
即使用地龙翻身,玉石俱焚。
“传令全军,”他对身后的将领说,“明日辰时,地龙启动。午时,总攻开始。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功名利禄,不为封侯拜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山巅:
“此战,只为告诉天下人——汉人的江山,永远姓汉!”
山风呼啸,如万马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