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海腥、尘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朽坏气息,如同沉睡千年的巨兽吐息,从黑暗的洞口涌出,扑面而来。气息冰冷刺骨,带着深入骨髓的潮湿。门后的黑暗浓稠如墨,火光投入,只照亮门口方寸之地,更深处,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
三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屏住了呼吸。佐助将早已准备好的、用破布和浸了最后一点油脂的木棍制成的简易火把,在手中的火折子上点燃。火焰“噗”地一声燃起,橘黄色的光芒跳跃着,勉强驱散了门口一小片的黑暗,却也映照出洞口内粗糙开凿的石壁,以及地面上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尘埃。
“跟紧我。”桦山久守沉声道,声音在狭窄的入口处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一手握刀,另一手从佐助那里接过一支火把,率先侧身,挤进了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石壁冰冷湿滑,摩擦着身体,更添几分压抑。
佐助紧随其后,一手持火把,另一手依旧看似随意地搭在刀柄上,但朱高煦能感觉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门内的黑暗和前方的桦山久守身上。朱高煦被推了一把,深吸一口气,也侧身挤了进去。缝隙比他预想的略长,大约两三步的距离,石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粗糙但有力。
穿过缝隙,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被更深的黑暗笼罩。火把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他们周围几步的范围。他们似乎站在一个天然的、但经过人工修整的洞穴入口大厅里。洞穴很高,火把的光芒向上延伸,隐约可见顶部垂下的、湿漉漉的黑色钟乳石,如同巨兽的獠牙。空气流通不畅,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咸腥,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硝石的气息。
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走在上面,发出“簌簌”的轻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引起细微的回音。借着火光,可以看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破碎的陶片、零星的白骨(似乎是鱼类或小型海兽的)、还有一些黑色的、像是炭灰的痕迹。
“是住人的地方。”桦山久守低声道,用火把靠近地面的一处炭灰痕迹,那里明显是篝火的残留,周围还散落着几块用作支锅(或支架)的石头。炭灰堆积很厚,不止一层,显示这里曾被长期使用。
佐助举着火把,慢慢移动,照亮洞穴的四壁。石壁上有人为开凿的浅龛,里面空空如也,但显然曾经放置过东西。还有一些用尖锐石器刻画出的、极其简单粗糙的图案,线条歪歪扭扭,内容难以辨认,似乎是人物、野兽(或海兽)的轮廓,以及一些波浪和星辰的符号。这些壁画显然年代久远,颜料早已褪色剥落,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刻痕。
朱高煦的目光则被洞穴一角吸引。那里堆放着一些相对完整的器物。几个大小不一的粗陶罐,造型古朴,表面有简单的绳纹或划纹,有些已经破裂,但基本形状还在。几件磨制得相对光滑的石斧、石锛、石凿,还有几枚用兽骨或鱼骨磨制的骨针、骨锥,散落在陶罐旁边。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着石壁摆放的几件物品:一张用某种大型海兽(可能是海象或海牛)的皮简单鞣制、边缘还带着毛发的皮毯,虽然早已干硬发黑;几捆用植物纤维搓成的、已经腐朽不堪的绳索;还有一个用整块木头挖凿而成的、类似独木舟模型的小型器物,只有一尺来长,但形状流畅,两端上翘,显然是船只的雏形。
这里,确实是一个古人长期居住、甚至可能是世代生活的洞穴居所!而且,从这些器物的种类、工艺水平,以及那些壁画的风格来看,与荒岛东洞的古人同源,但明显更加“先进”和“丰富”。他们掌握了更熟练的制陶、磨制石器、鞣皮、搓绳,甚至可能有了初步的航海工具(那个独木舟模型)。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为什么最终又离开了?是迁徙了,还是灭绝了?
桦山久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神中闪烁着混杂了兴奋、贪婪和思索的光芒。他快步走到那些器物旁,蹲下身,拿起那个独木舟模型仔细端详,又摸了摸那张干硬的兽皮。“好,好!果然有东西!”他喃喃自语,随即又皱起眉头,“但人都去哪了?这些家当还在……”
“大人,这里有路。”佐助的声音从洞穴另一侧传来。他举着火把,照亮了那里。只见在堆积着一些碎石和废弃物的角落后面,石壁上,赫然又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这个洞口比他们进来的入口要小一些,也更隐蔽,被碎石半掩着,若不是佐助仔细探查,很难发现。
第二个洞口?是通往更深处的居室?还是储藏室?或者……出口?
桦山久守立刻站起身,走到第二个洞口前。洞口不大,需弯腰才能进入,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带着更浓郁的陈腐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奇异的腥甜味?
“进去看看。”桦山久守毫不犹豫,将手中火把放低,弯腰钻了进去。佐助示意朱高煦跟上,自己断后。
这个洞道更加狭窄低矮,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洞壁依旧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比外面的洞穴更加粗糙,显然是仓促或早期开凿的。地面上灰尘更厚,还散落着更多的碎石。朱高煦弯腰走着,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昨夜那个神秘的矮小影子,是否就躲藏在这洞穴的深处?这诡异的腥甜味,又是什么?
洞道先是向下倾斜了一段,然后变得平缓,似乎通向山腹深处。空气越来越沉闷,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拉长变形,如同鬼魅。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光,并非火把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冰冰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光晕。同时,那股腥甜味也变得更加明显。
三人心中都是一凛。桦山久守和佐助握紧了刀,放慢了脚步。朱高煦也屏住了呼吸。
通道在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这个空间比外面的“大厅”略小,但形状更加规整,似乎是天然洞穴后又经人工拓宽。而眼前的一幕,让三人都瞬间停住了脚步,瞳孔收缩。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天然的、约莫丈许见方的浅坑,坑底并非岩石,而是一种幽蓝色的、散发着微弱冷光的晶体!这些晶体形态不规则,如同巨大的蓝宝石簇,从坑底和四周的岩壁中生长出来,那幽蓝色的、冷冰冰的光晕,正是它们散发出来的,照亮了整个空间,也映得三人的脸上一片蓝莹莹的诡异色彩。那股奇异的腥甜味,正是从这些蓝色晶体上散发出来的,不算浓烈,但在这密闭空间中,清晰可辨。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蓝色晶体浅坑的周围,散落着许多白骨!不是兽骨,而是人骨!骨骸零散,有些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有些则散乱一地,显然年代极为久远,骨殖都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粗粗看去,至少有十几具之多!
在这些骸骨中间,以及洞穴的四周,还摆放着一些器物。不再是外面洞穴中那些生活用具,而是一些明显带有“祭祀”或“陪葬”意味的东西:粗糙的石雕小人(形象怪异,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用贝壳、兽牙、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和挂饰,还有一些绘制着更为复杂、诡异图案(漩涡、眼睛、扭曲的人形)的破碎陶片。洞穴的石壁上,也刻满了壁画,比外面大厅的更加繁复、神秘,描绘着人群跪拜、祭祀、舞蹈,以及……乘着那种两头翘起的独木舟,驶向一片光芒(或许是太阳,或许就是这蓝色晶体发出的光)的场景。
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居室,而更像是一个……祭祀场所,或者墓地!
幽蓝的冷光,遍地的白骨,诡异的祭祀器物,神秘的壁画,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甜……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神秘而又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即便是桦山久守这样杀人如麻的倭寇首领,此刻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刀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佐助的脸色在蓝光映照下,也显得更加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朱高煦更是心脏狂跳,独眼死死盯着那些骸骨和蓝色晶体,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关于海外蛮荒之地、神秘祭祀、诡异矿物的传说。
“这……这是什么东西?”桦山久守声音干涩,指着坑中那些幽蓝色的晶体。
没人能回答。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是某种宝石?矿物?还是……更诡异的东西?
“壁画……”朱高煦忽然低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石壁上的一幅。那幅壁画似乎描绘了一个完整的“仪式”:一群人(刻画得很小)跪拜在蓝色晶体(画成一个发光的圆圈)前,其中一人(刻画得稍大,似乎是首领或祭司)手持一个东西,正在从晶体上取下什么。而在画面的上方,描绘着他们乘着独木舟,驶向太阳(或发光体)的情景。旁边刻着几个符号,正是那种“鸟爪鱼骨”形的变体。
桦山久守和佐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桦山久守眼中光芒闪动,他走近那些蓝色晶体,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最近的一块较小的晶体。
“大人小心!”佐助低声提醒。
刀尖与蓝色晶体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晶体冰凉坚硬,似乎并无异常。桦山久守稍稍用力,竟然撬下了一小块拇指大小的蓝色晶体碎片。他将碎片拿在手中,对着幽蓝的光仔细观看。晶体碎片在冷光下折射出更加迷离的光泽,那股腥甜味也略微浓了一些。
“这东西……”桦山久守沉吟着,他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这种能自发幽蓝冷光、还带着奇异气味的晶体,闻所未闻。是某种罕见的宝石?还是含有特殊矿物质的石头?古人崇拜它,用它祭祀,甚至可能因为它而迁徙(壁画有乘舟离开的场景)?
他尝试着用刀背敲击一块较大的晶体,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又用火把靠近,火焰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但仔细看,蓝色晶体在火光的映照下,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流动,腥甜味似乎也略微变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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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一些走。”桦山久守当机立断。不管这是什么,其神秘和罕见,本身就具有价值。或许,这能成为他绝境翻身的资本之一。他小心地用布包裹了几块较小的、易于携带的蓝色晶体碎片,放入怀中。
佐助则更仔细地查看着地上的骸骨和祭祀器物。骸骨上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但骨殖的颜色灰白得不正常,而且所有骸骨都集中在这个洞穴,外面生活区却没有,这说明什么?是集体死亡于此?还是特意将死者安置在此?那些石雕小人狰狞怪异,与中原乃至倭国、朝鲜的任何神只形象都迥然不同,透着一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朱高煦的目光,则被洞穴深处、蓝色晶体坑后方的一小堆东西吸引。那堆东西用一张腐朽的、类似草席的东西盖着,只露出一角。他趁着桦山久守和佐助专注于晶体和壁画,悄悄挪步过去,用脚轻轻拨开腐朽的草席。
下面露出的,是几卷捆扎好的、用某种处理过的薄兽皮制成的东西,像是……皮卷?还有一些零散的、打磨得非常光滑的骨片,骨片上似乎刻着东西。
他心中一动,迅速弯腰,用被捆缚的双手,极其艰难地捡起最上面的一卷皮卷和两片骨片,飞快地塞进自己怀里破衣的夹层深处。动作快如闪电,加上洞穴内光线幽暗,桦山久守和佐助都未察觉。
就在他刚藏好东西,直起身时,佐助忽然转头,目光如电,扫向他这边。朱高煦心头一跳,但脸上保持着一贯的木然和疲惫,迎着佐助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发现。
佐助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和刚才藏东西的位置扫过,没有说什么,又转回头去,继续研究壁画。
朱高煦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沁出冷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冒险藏起这些皮卷和骨片,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这些可能是古人留下的、更重要的信息,或许与那些符号、与他们的去向、与这蓝色晶体的秘密有关。在绝境中,任何一点额外的信息,都可能成为关键的筹码。
“此地不宜久留。”桦山久守收好蓝色晶体,又环顾了一圈这诡异的祭祀洞穴,目光在那累累白骨上停留片刻,沉声道。这地方虽然可能有价值,但气氛太过诡异阴森,那股腥甜味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而且,他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寻找出路和生机,不是探宝。
“原路返回,仔细搜索外面洞穴,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更多线索。”桦山久守下令。
三人沿着来路,弯腰退出这个充满幽蓝冷光和死亡气息的祭祀洞穴,回到了外面相对“正常”的生活洞穴。重新呼吸到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虽然依旧沉闷),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更仔细地搜索这个生活洞穴时,走在最后的佐助,脚步忽然一顿,手中的火把猛地转向洞穴入口的方向,低喝道:“谁?!”
几乎同时,朱高煦也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的、不同于他们三人的气流扰动,从入口缝隙的方向传来!他猛地转头,独眼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死死盯向那黑暗的缝隙。
只见在那道狭窄的入口缝隙处,一个矮小、佝偻、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受惊的兔子,一闪而过,瞬间消失在缝隙之外的光亮中!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与昨夜在礁石滩惊鸿一瞥的影子,何其相似!
“追!”桦山久守反应极快,低吼一声,拔刀就向入口冲去。佐助紧随其后。
朱高煦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错觉!昨夜看到的影子是真的!这洞穴附近,果然有“人”!是幸存的古人后裔?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立刻跟着冲向入口。然而,就在桦山久守和佐助先后冲出缝隙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巨响,从他们身后的洞穴深处,那祭祀洞穴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整个洞穴猛地一震,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
朱高煦刚刚冲到入口缝隙前,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震得一个踉跄,扶住石壁才站稳。他惊骇地回头望去,只见生活洞穴深处,那通往祭祀洞穴的通道方向,隐隐有烟尘弥漫而出,同时,一股更浓烈的、带着土腥味的尘埃气息涌来。
是坍塌了?还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是那个影子搞的鬼?还是他们刚才在祭祀洞穴的活动,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大人!佐助大人!”朱高煦朝着缝隙外喊了两声,但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海浪声传来,无人回应。缝隙外是那片被迷雾笼罩的、险恶的礁石滩。
他独自一人,站在幽暗的洞穴入口,身后是可能发生坍塌的、充满诡异白骨和蓝色晶体的神秘洞穴,身前是刚刚有神秘影子消失、此刻情况不明的礁石滩,以及两个不知追向何处、是吉是凶的倭寇。
怀中的皮卷和骨片冰冷坚硬,怀里的燧石和陶片轮廓分明。昨夜那个影子,刚才那个影子,洞穴里的白骨和蓝光,神秘的壁画和符号……无数的线索和疑问,如同乱麻,纠缠在一起。
震动停止了,尘埃缓缓落下。洞穴内恢复了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外面,桦山久守和佐助的脚步声早已远去,消失在海浪和风声里。
他,被独自留在了这个刚刚发现、却又瞬间陷入未知危机的古老洞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