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次的日记续)
……那沙哑声音的余韵还未散去,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并非尖细,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仿佛胸腔共鸣般的嗡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古老的橡木桶中滚落,带着岁月的沉淀与某种非人的滞重。这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俯瞰众生般的平静,而这平静本身,比任何急躁都更令人胆寒。
“催促,于我而言,如同晨露试图理解冰雪的永恒,瓦西里耶夫上尉。时间的流速,在此地不同。”
脚步声更近了,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不完全是金属摩擦的声响,更像是某种坚韧的皮革或干燥的藤蔓拖曳过岩石,停在了离我的囚笼不远的地方。我竭力维持着昏迷的假象,心脏却如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透过眼睑那几乎闭合的缝隙,极其有限的视野边缘,我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被称为瓦西里耶夫上尉的人,穿着俄军军官的深色大衣,肩章在幽绿的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烦躁地跺了跺脚,靴跟敲击石面,声音在这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格外空洞而无力。“不同?格里高利(Гpnгopnn),你每个月,不,每周!都在消耗我送来的‘材料’!堆积如山的……失败品!圣彼得堡那边的询问函件已经堆满了我的办公桌!陛下(Цapь)需要的是能立刻投入战场的、扭转颓势的力量!不是这些……这些实验室里诞生的、无法理解的怪物!”
他的俄语带着官僚体系特有的刻板,但此刻被焦虑侵蚀,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嘶哑。陛下?沙皇尼古拉二世?我的心沉向无底深渊。这地底深处的恐怖行径,难道竟得到了罗曼诺夫皇朝最高层的默许,甚至支持?
那个被称作格里高利的低沉声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笑,那声音不像出自人类喉咙,倒像是风穿过枯骨的空洞。“立刻?战场?” 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重量,“上尉,你眼中只有地图上几寸土地的得失,只有凡俗君王那转瞬即逝的荣光。我所践行的,是源自星穹之外、沉没纪元的律法。我所回应的,是比沙皇的意志更为古老、更为宏大的召唤。”
他的话语仿佛带有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听觉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挑战我认知的边界。我无法看到他的全貌,但那模糊的轮廓——一件似乎极其宽大、颜色深暗,或许是黑色,或许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无法定义的颜色的长袍,以及长袍下隐约可见的、异常高大的身形——已经足以让我遍体生寒。
“材料?”格里高利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远东方面军送来的这些躯体,不过是粗糙的黏土。他们的灵魂孱弱,血脉驳杂,难以承载来自第十大陆(Дecrtыn kohtnheht)的印记。失败,是必然的淬炼。没有万千残骸的奠基,如何能铸造出通往不朽的桥梁?”
第十大陆!这名字再次出现,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神经上。我所学的一切地理知识,东西方的所有图籍,都从未有过这片土地的记载!它只存在于狂人的呓语,或是……禁忌的典籍之中?
“你!” 瓦西里耶夫上尉的声音因愤怒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而颤抖,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对方的衣领,但那动作在中途僵住了,仿佛面前立着的是一尊不可触碰的邪神雕像,“你知不知道我们在旅顺流了多少血?知不知道奉天城下堆积着我们多少好儿郎的尸体?整个帝国都在流血!俄罗斯的血,俄罗斯的骨,正在被这场战争一点点榨干!我没有时间等你那套……那套来自天外的鬼话!”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悲怆。
格里高利沉默了。那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像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在蔓延,在吞噬着上尉那点可怜的愤怒。片刻后,他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中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形容的变化,像是某种……感伤,却又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俄罗斯的血,俄罗斯的骨,” 他缓缓重复着着。
他停顿了一下,那拖曳的声响微微移动,似乎他转向了某个方向,尽管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一种凝视,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至于士兵……那些流淌着与你相似血液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里那种感伤似乎浓了一点点,但底子里依旧是彻骨的漠然,“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亦是我的兄弟。”
“虽然,我的真魂诞生于九大大陆之外、沉没于永恒时光之海的第十大陆,诞生于芭芭雅嘎(Бa6a-rгa)胸前那枚燃烧着不灭火焰的橡树子中,是森林与秘术之母的子嗣……” 他的话语引入了俄罗斯古老传说中的巫婆之名,却赋予其一种完全异质、令人毛骨悚然的含义,“……但孕育我这具凡俗躯壳得以成长的,确乎是西伯利亚冻土上,一位无名农妇干瘪的乳房。是她用混着苦艾和眼泪的乳汁,喂养了这具皮囊。这份……养育之恩,这份血肉的牵绊,我岂会全然忘却?”
这番话,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我的思维。第十大陆?芭芭雅嘎?橡树子中的灵魂?西伯利亚农妇的乳汁?这些完全不属于同一范畴、荒诞到极点的元素,被他用如此平静、如此确信的语气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亵渎神明、践踏理性的恐怖世界观。这已经不是异端,这是对“存在”本身定义的疯狂扭曲!
瓦西里耶夫上尉显然被这远超理解的疯狂自白彻底击垮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刚刚从最深沉的民族噩梦具象化而出的怪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纯粹的、面对不可知之物时的惊骇。他之前所有的愤怒、焦虑,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恐惧。
“我向沙皇许诺了一个奇迹,就会给他一个奇迹。把我的话告诉那个可怜人去。”
“……格里高利……” 瓦西里耶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临终的喘息,“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只希望……快一点……陛下……帝国……等不起了……我也……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混的呜咽。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逃离了这里,脚步声杂乱而仓皇,迅速被溶洞的黑暗吞没,仿佛慢一步,就会被那名为格里高利的存在,连同这整个诡异的空间一起吞噬。
格里高利依旧没有离开。
我感觉到那无形的、冰冷的“注视”再次落在我身上,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性。那目光仿佛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在用某种超越感官的方式,“阅读”着我的躯体,我的生命迹象,甚至……我灵魂深处那点残存的、属于“清次”的意识。
他没有再发出那种拖曳的声响,只是静静地站立着,像一尊扎根于黑暗的古老石像。
然后,我听到他用一种极其低微、仿佛祈祷又仿佛诅咒的语调,念诵着完全无法理解的音节,那语言古老而扭曲,带着非人的韵律和一种令人心智混乱的力量。那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直接在我的脑颅内回响。
念诵声持续了片刻,便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