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极轻、却极其清晰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死寂。
声音来自门外,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深山格格不入的、刻意的节制。
我与藤野先生同时一震,霍然转头望向那扇薄薄的、仿佛一推即开的板门。心脏骤然收紧。
藤野先生眼神一凛,瞬间恢复了惯有的警惕。他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不要出声,自己则缓步走到门边,沉声问道:“门外是哪位?”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却又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柔媚底子的声音,轻轻传来:
“藤野先生,周君……冒昧打扰。是我。”
是千早!那个梅枝楼的男太夫!
他怎么找到了这里?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爬升。他跟了我们多久了?
藤野先生显然也极为震惊,他深吸一口气,略一沉吟,还是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站着的身影,裹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里,斗篷的兜帽掀起,露出千早那张清俊却难掩憔悴与风尘之色的脸。他未施脂粉,眉眼间的线条在廊下微弱的光线下更显硬朗,只是那双眸子,此刻不再是地藏堂时的空茫与绝望,而是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混合着焦虑、决绝与一丝……了然的疲惫。
他闪身进来,反手迅速而轻巧地掩上门,动作间依旧带着游郭中训练出的、刻意的优雅,却难掩其下的急促。
“你如何找到此地?”藤野先生直接问道,语气严峻,目光如解剖刀般审视着千早。
千早微微喘了口气,似乎一路赶来甚是急迫。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日记,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自那日地藏堂分别,我……终究无法安心。清次之事,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我知二位定会来此‘猿桥’探查,便提前住在附近,一直留意着仙台往来此处的车马行人。前日得知有两位看似学人模样的生面孔往这大川添来,我便猜测是你们……一路远远跟着,不敢靠近,直到现今冒昧前来。”
他说的平淡,但我们都能想象,在这荒僻山道尾随,需要何等的耐心与隐匿的功夫,又需要鼓起何等的勇气。
藤野先生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最终,他微微颔首,指了指屋内唯一的破旧凳子。“坐吧。你方才说,关于清次……”
千早却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央,斗篷上的露水泛着微光。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树丛,开始用一种带着追忆与沉痛的语调,讲述起清次离开猿桥之后,那更为曲折、也更为癫狂的历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雨滴,敲打在我们的心坎上。
“他……是怀抱着那般狂热的妄念离开这里的。”千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回忆本身的可怖,“他回到了东京,不再是那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清次,而是自视为……‘神选者’,带着改造人类、缔造新世界的疯狂计划。”
“起初,他试图直接求见军部的高层。他穿着尽量体面的衣服,怀揣着那些他自认为足以惊世骇俗的‘证据’——或许是他身上某些愈合后不留疤痕的旧伤展示,或许是他记录的那些扭曲实验的只言片语——守在那些戒备森严的衙门府邸之外。然而,一个没有引荐、没有官职、甚至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如何能见到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他一次次被门卫、被低级官吏像驱赶苍蝇一样呵斥、拒之门外。他那些关于‘新人类军团’、‘生命升华’的狂言呓语,在那些官僚听来,只怕与街头疯子的胡话无异,徒增笑耳。”
千早的叙述,为我们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清次,这个自封的“神启者”,怀揣着源自地底深渊与异界星辰的疯狂梦想,却一次次撞击在帝国官僚体系冰冷、坚固、毫无弹性的铁壁上。他那超越凡俗的“神性”,在世俗的权力结构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碰得头破血流……不,他的身体或许不会流血,但那挫败感,想必更加痛苦。”千早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意识到,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理解他‘理论’价值,又能在军界说得上话的‘知音’。他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千早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那名字像一块冰,砸入空气中:
“森林太郎先生。”
藤野先生的瞳孔猛地一缩。我也感到一阵寒意。
那位文豪,那位军医总监,藤野先生东京大学时代的前辈!
“他选择森林太郎,并非偶然。”千早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的悲凉,“森先生既是医学泰斗,深谙人体奥秘,又在军界身居高位,兼任军医总监,对军队医疗乃至……某些非常规的‘研究’方向,拥有相当的话语权。在清次看来,森先生是唯一可能‘理解’他、并有能力将他的‘神圣计划’付诸实践的人。”
“他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打听到了森先生的住处,或许是像在军部门前一样守候,或许是递上了措辞更加‘恳切’的信函。总之,他最终得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会面机会。”
千早的描述,让我们仿佛身临其境。那或许是森宅邸一间雅致却冰冷书斋。清次,带着一身山野的寒气与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狂躁,站在那位以理性、冷静乃至些许傲慢着称的大学者、大军官面前。他急切地、甚至可能是语无伦次地阐述着他的“新人类”构想,展示着他那异乎常人的愈合力,引用着那些混杂了医学、博物学与黑魔法的、不伦不类的“理论”。
而森会是如何反应?藤野先生曾提及他那位同窗“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与衡量”。可以想见,面对清次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森镜片后的目光,定是充满了极度的怀疑、审视,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对“非理性”与“疯狂”的本能排斥与厌恶。他或许会将其视为某种因战争创伤导致的精神错乱,或是纯粹的江湖骗术。以森的地位、学识与性格,他绝无可能相信,更绝不会支持这种来源不明、性质诡异、严重挑战伦理纲常的“计划”。
“结果……可想而知。”千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森先生拒绝了他。毫不留情,甚至可能带着训斥与警告。据说,清次是被森先生府上的下人,‘请’出去的。”
最后的希望,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在现实的壁垒前彻底破灭。我们可以想象清次当时的模样——从自我构建的“神坛”上被狠狠拽落,再次跌回冰冷的现实。那份由疯狂信念支撑起的、脆弱的自尊与野心,在森那理性而冷酷的拒绝面前,轰然倒塌。
“他心灰意冷……”千早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颓唐的身影,“在东京,他已是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像一缕孤魂,在东京的街头游荡。或许……是某种命运的指引,或许只是无意识的漂泊,他最终,来到了仙台。”
“他流连于……那些妓馆酒肆,或许是想在酒精与肉体的麻醉中,暂时忘却那噬骨的失败与疯狂。也就是在那时,他认识了我,我们也沉醉在身体的欢愉之中。”
他停下来,似乎陷入了非常美好的回忆中,随即眼光一黯
“他无意中,从某个多嘴的恩客那里,听闻了一件事——”
千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藤野先生,那眼神复杂难言。
“他听闻,仙台医学院有一位对这位恩客颇为关照的藤野严九郎先生。而这位藤野先生,与那位在东京拒绝了他的、高高在上的森林太郎,曾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
屋子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藤野先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脸色异常苍白。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却又深藏着巨大的惊愕与……一丝了然。
我瞬间明白了清次那疯狂逻辑的下一步。
他在森那里碰了壁,失去了直接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捷径。但他“发现”了藤野先生——这位恰好与森关系匪浅的教授。在清次那已然扭曲的认知里,这绝非巧合,这定是“星辰”为他指引的另一条迂回之路!
他谋定了计划。一个阴险而癫狂的计划。
他定是认为,可以通过藤野先生,作为接近、甚至影响森的桥梁!或许是想利用理性——如果那扭曲的心灵里还残存一丝的话——说服藤野先生相信他的“神圣使命”,再由藤野先生去向森进言?或许
用自己的遗体?
千早看着藤野先生骤变的脸色,低声道:“他之后……便来找了我。状态……很不对劲。比离开时更加偏执,眼神里燃烧着一种……令人恐惧的光。他并未详说他的全部计划,但言语间,透露出了对先生您……非同寻常的‘兴趣’。我心中不安,却无力阻止他……”
话语至此,真相如同拼图最后的关键一块,铿然嵌入。
清次那诡异的遗体,为何会出现在仙台的医学院?为何登记地址如此详尽?这绝非偶然,更非那太夫千早一人的意愿所能决定。这背后,是清次那癫狂计划的一部分!是他主动“送回”的!是他刻意留下的线索!其目的,就是为了将藤野先生,这位与森有关联的、他计划中的关键人物,一步步引入局中,引到这“猿桥畔”的废墟,引向他那疯狂命运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