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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妙音

清波加入了队伍,它并未紧紧跟随,而是不远不近地游弋在队伍侧方的空气中。

——是的,游弋在空气中。

它那流线型的身躯仿佛脱离了水体的束缚,在弥漫着光尘的微风里自如地摆动,墨蓝底色的鳞片与金红纹路交相辉映,像一条飞在空中的锦鲤,又像一道流动的霞光,为这支小队平添了几分瑰丽的色彩。

“接下来,我们要去找妙妙,” 墨团依旧占据着高第的肩头,充当着导航与解说,“那家伙住在回音谷,是个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小疯子。”

“回音谷?”孙荪意好奇地重复,“那里的回声很大吗?”

“不止是‘大’,” 高第微笑着解释,他肩上的墨团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到了那里,你自然会明白。”

脚下的路径开始变得崎岖,两侧出现了越来越多奇形怪状的岩石。这些岩石并非死寂,表面有着如同水波或木纹般的天然韵律,仔细看去,仿佛在极其缓慢地呼吸。渐渐地,有隐约的声音传入耳中。起初像是风穿过万千孔窍的呜咽,继而夹杂了清脆的叮咚声,如同碎玉敲冰,再后来,又混入了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的细响。

越往前走,声音便越是丰富、清晰,交织成一片复杂而又奇异的背景音。

终于,他们抵达了谷口。

眼前的景象,让孙荪意瞬间理解了“回音谷”的含义,也明白了高第所说的“不止是大”是什么意思。

这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依靠山壁反射声音的山谷。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仿佛被巨神用彩笔肆意涂抹过的奇幻地带。地面上生长着无数高低错落、颜色各异的水晶簇!这些水晶并非静止,它们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震颤着,而每一种颜色的水晶,似乎都对应着一种特定的声音。

靛蓝色的水晶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如同远古的鲸歌;翠绿色的水晶发出清脆活泼的滴答声,像是雨打芭蕉;绯红色的水晶震颤出热烈欢快的节奏,宛如节日的鼓点;鹅黄色的水晶则流淌出柔和绵长的乐音,似母亲的摇篮曲……

更奇妙的是,这些声音并非无形!它们从水晶中逸出,便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具有形状和颜色的“音流”!

低沉的嗡鸣是深蓝色的螺旋状波纹,缓缓扩散;清脆的滴答是亮绿色的细小光点,跳跃迸溅;热烈的节奏是赤红色的锐角折线,充满力量地穿梭;柔和的乐音是淡金色的柔和光带,蜿蜒流淌……

无数种颜色、无数种形态的音流在谷地中交织、碰撞、融合、分离,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立体的、可以用眼睛“聆听”的宏大交响画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类似柠檬与雪松混合的香气,仿佛是为了净化过于繁杂的声波。

“天啊……”孙荪意看得目眩神迷,几乎忘记了呼吸,“声音……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

她试着轻轻“啊”了一声。一道小小的、珍珠白色的、如同水母般柔软圆润的音流从她唇边溢出,晃晃悠悠地飘向前方,与一道翠绿色的滴答光点轻轻一碰,两者融合,变成了一颗黄绿相间、闪烁着柔和光芒的小小光球,发出一种新颖的、悦耳的颤音。

“真好玩!”她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眼睛亮了起来。

高第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小心些,”他提醒道,“这里的音流很敏感,过于强烈的情绪可能会引发不协调的共鸣。”

墨团则用爪子捂住了耳朵,“每次来这里都觉得吵得慌,眼晕!”

清波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身,鳞片闪烁,带起一小片粼粼的、无声的音光涟漪,它对这片领域似乎保持着一种审慎的欣赏。

“妙妙在哪里?”孙荪意按捺住继续“玩声音”的冲动,问道。

高第目光扫过这片色彩与形状的狂欢盛宴,指向山谷中心一处特别密集的水晶丛林。在那里,各种音流的涌动最为激烈,色彩也最为绚烂,仿佛是整个回音谷的心脏地带。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片奇异的音律丛林之中,尽量避免碰到那些过于活跃的音流。孙荪意感觉自己的每一个脚步声,甚至每一次心跳,似乎都在这里激起了微不可查的视觉涟漪。

接近谷心时,他们看到了此行的目标。

一只身形灵巧的玳瑁猫,正忙碌地在一丛最高的、如同彩虹般能同时发出多种音律的巨大水晶上“工作”着。它便是妙妙。

妙妙的毛色是棕色、黑色与琥珀色交织的斑纹,看上去活泼而富有生气。它的四只爪子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由纯粹音律凝聚成的、半透明的小小手套,闪烁着微光。此刻,它正用那戴着“音律手套”的爪子,飞快地捕捉着周围飘过的各种音流——一道跑调的、刺耳的紫色锯齿状音流被它轻轻捏住,揉搓几下,变成了温顺的粉红色光球;几段散乱不成调的、灰白色的音流碎片被它灵巧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流畅的、银蓝色的光滑绸带……

它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织工,正在编织和维护着回音谷的声之秩序。

察觉到有人靠近,妙妙停下了爪中的活计,转过身来。它有一双大大的、如同绿宝石般的眼睛,眼神灵动而狡黠,带着猫儿特有的好奇与警惕。它的声音直接在众人心神中响起,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哟!稀客呀!高第小子,老黑,还有……咦?一位新来的小姑娘!以及清波你这臭美的家伙,不在你的水潭照镜子,跑我这来干嘛?”

墨团立刻反唇相讥:“小疯子,你这地方再过几年,怕是要把猫都吵聋了!”

清波只是淡淡地瞥了妙妙一眼,鳞片上光华流转,传递出一种“不屑与吵嚷小儿计较”的高冷姿态。

高第上前,依旧是那副温文有礼的模样:“妙妙,我们为忘川守之事而来,需要你的力量。”

“忘川守?” 妙妙歪了歪头,绿宝石眼睛眨了眨,“知道知道,那家伙最讨厌了,它一来,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颜色都会消失,变成死寂的一片灰白!我可不想我的回音谷变成那样!”

它说得干脆,但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狡黠的笑容:“不过,想要我妙妙帮忙,可不能空口白话。我这里的规矩,你们懂的!”

它从高高的水晶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孙荪意面前,绕着她走了两圈,那双充满艺术气息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新来的小姑娘,你看起来挺顺眼的。这样吧,” 它用爪子指了指周围流淌不息的音流,“我的考验很简单——你们需要共同创造一段能描绘出‘喜悦’的乐章。用你们的心,引导这些声音,让它们呈现出‘喜悦’应有的色彩和形状!注意,是‘共同’哦!”

孙荪意看向高第,高第对她微微颔首,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鼓励。

“我们该怎么做?”孙荪意深吸一口气,问道。

高第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古琴解下,盘膝坐在一处较为平整的光滑石面上,将琴横于膝上。“我来负责旋律的骨架与引导,”他看向孙荪意和墨团,“荪意,墨团,你们跟随我的琴声,用你们的心意去填充色彩与灵动的细节。”

清波在空中静静地悬浮着,表示它将以水之气息为他们稳定周围的音流环境,防止干扰。

高第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这一次,他没有抑制声音。当他的指尖拨动第一根琴弦时,一声清越空灵的泛音响起,如同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落入潭中。

随着这声琴音,一道纯净的、天青色的、如同涟漪般缓缓扩散的圆形音流,自琴弦上荡漾开来。

孙荪意立刻明白了。她集中精神,望着那道天青色的涟漪,在心中想象着春日里百花盛开的绚烂,想象着与墨团嬉戏时的无忧无虑,想象着初见这片猫梦境时的惊艳与欢欣……她将这些强烈而纯粹的喜悦情感,化作无形的指引。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周围那些代表着生机与活力的翠绿色滴答光点、暖黄色的柔和光带,仿佛受到了吸引,纷纷向着那道天青色的涟漪汇聚而去,如同百川归海,融入其中,让那道音流的颜色变得更加丰富,形态也开始变得更加活泼、跃动!

墨团也不甘示弱,它从高第肩上跳下,蹲坐在孙荪意脚边,仰着头,“喵喵” 地叫着(这次是真实的声音),它的叫声化作了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如同绒毛般柔软的音流,加入其中,为乐章增添了俏皮与温暖的质感。

高第的琴声开始变得流畅而欢快,指尖在琴弦上飞舞,勾勒出明媚的旋律线条。更多的音流被吸引、被编织进来。绯红色的节奏折线跳跃着,为乐章注入蓬勃的活力;金橙色的、如同阳光碎片般的音流闪烁着,带来暖意;甚至连一些原本沉寂的、代表宁静的淡紫色音流,也被巧妙地融入,成为欢快旋律中舒缓的间歇。

孙荪意完全沉浸在了这创造的喜悦之中。她不再刻意去“引导”,而是放任自己的情感随着高第的琴声流淌。她看到自己逸散出的心声光点,大多是明亮的金色和粉色,主动地、欢快地融入那不断壮大的乐章音流之中。

那道融合了众人之力的音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奔腾的、五彩斑斓的“喜悦之河”!它在回音谷的上空欢快地流淌、盘旋,色彩明亮炫目,形态变化万千,时而如烟花绽放,时而如群鸟飞舞,发出的声音更是汇聚了所有的美好——是泉水叮咚,是孩童笑语,是风过铃铛,是生命最本真的欢歌!

妙妙仰着头,看着这条它从未见过的、如此纯粹而丰富的“喜悦”乐章,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叹与迷醉。它不由自主地伸出戴着音律手套的爪子,轻轻触碰那流淌的乐章。

“太美了……” 它喃喃道。

当高第的琴声以一个清亮上扬的音符作结,那条“喜悦之河”骤然向上冲起,在谷地上空轰然“绽放”,化作一场绚烂璀璨的、包含着所有喜悦色彩与声音的光之雨,纷纷扬扬地洒落整个回音谷!

光雨落下,谷中所有的水晶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光芒更加纯粹,音色也更加和谐悦耳。

妙妙站在原地,任由那光雨落在自己身上,感受着其中充盈的喜悦能量。它转过身,看向疲惫但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孙荪意,以及收起古琴、气定神闲的高第。

“好吧,好吧,” 妙妙甩了甩尾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认真,“你们证明了,‘喜悦’可以如此动人。为了不让忘川守夺走这样的声音,我,妙妙,加入你们!”

它走到孙荪意面前,伸出爪子。这一次,它没有编织音流,而是从空气中凝聚出两个小巧玲珑、由纯净音律构成的铃铛,分别递给孙荪意和高第。那铃铛无声,却仿佛蕴含着之前那曲喜悦乐章的全部精华。

“送给你们,‘心音铃’。也许……以后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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