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寒夜惊魂
夕阳最后的余烬,为这片死寂之地涂抹上了一层近乎温柔的橘金色。光线斜斜地切过坟冢的轮廓,拉出扭曲细长的影子,仿佛大地伸出的疲惫手指。光晕在那些塌陷的墓穴边缘流转,却无法渗入其下冰冷的黑暗,更无法抵达林晚几乎冻结的骨髓深处。
她已记不清自己拄着那根简陋的拐杖,拖着残躯挪动了多久。时间被切割成一个个以疼痛为单位的片段:抬起拐杖,刺入前方泥土,右腿发力,身体在失衡边缘惊险地一晃,左腿那截无用的累赘被牵扯、震动,随即是浪潮般袭来的、几乎要吞没意识的剧痛。然后,喘息,等待疼痛从峰值稍退,再开始下一个轮回。
破旧的粗布衣衫,早被冷汗反复浸透,紧贴在瘦削的骨架上,寒风吹过,便带走可怜的热量,留下刺骨的冰凉。布料的粗糙边缘摩擦着皮肤,磨出了新的红肿与刺痛。衣襟里那些酸涩的野果早已消耗殆尽,胃袋从隐痛变为一种烧灼般的空洞抽搐,伴随着阵阵眩晕。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蒙上一层晃动的薄纱。
坟冢依旧连绵,如同没有尽头的、沉默的波浪。灌木稀疏,枯草连天,视野所及,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炊烟,没有路径,只有死亡以各种形态固执地彰显着存在。
一丝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头。还要走多久?前面真的会有出路吗?还是仅仅从一个坟场,走向另一个更广阔的荒原?
“不能想……”她翕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微不可闻,更像是对自己的咒语,“想,就会停下。停下,就真的完了。”
她逼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下一个落点,集中在控制颤抖的手臂和麻木的右腿上。这是她与崩溃之间,唯一脆弱的屏障。
然而,白昼的屏障正在迅速消融。铅灰色的暮霭从四面八方合拢,贪婪地吞噬掉最后的天光。月亮不知隐于何处,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投下微弱如叹息般的清辉。黑暗,浓稠的、具有压迫感的黑暗,再次主宰了世界。
风变了。不再是白日的干冷,而是带着入骨湿寒的夜风,它呼啸着穿梭在坟冢之间,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时而像悠远悲切的哭泣,时而像贴着耳廓的急促喘息,时而又凝聚成尖细的哨音,钻进岩石的每个缝隙。
寒冷不再是外在的感受,它从内里滋生,让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身体筛糠般颤抖。她知道,继续盲目移动,在黑暗中摔倒受伤的风险剧增,而体温的流失将更快地导向死亡。
必须找到遮蔽。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放缓脚步,拐杖不再用于前行,而是成为探路的盲杖,在身周小心敲击、试探。她避开那些明显松软可能塌陷的坟包,绕开张着黑口的墓穴,在嶙峋的怪石和倾倒的碑碣间艰难寻觅。
终于,拐杖尖端触到了一处相对坚实的阻挡。她摸索过去,那是一个较大坟包背后天然形成的岩石夹角,两块巨大的灰褐色岩石倾斜相靠,底部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入口被一丛枯死的荆棘半掩着。
缝隙内部勉强能容一人蜷身,更重要的是,它背对着风向。对于此刻的林晚而言,这已不啻于一座宫殿。
她拨开枯荆,几乎是蠕动着将自己塞了进去。空间逼仄,冰冷的岩石立刻贴上了她的背脊和身侧,激得她一个哆嗦。她将拐杖紧紧搂在怀里,这根粗糙的木棍已是她最可靠的伙伴和唯一的武器。她拼命蜷缩起身体,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试图将所剩无几的体温锁在最小的核心区域。
左腿的伤痛在静止后并未平息,反而像埋在体内的钝刀,持续不断地研磨着神经。饥饿则化作胃里一只疯狂抓挠的爪子。寒冷、疼痛、空虚……各种感官上的折磨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缚住。
意识在这极端的痛苦中变得恍惚。忽然,鼻尖似乎真的嗅到了一丝温暖的、带着油烟的饭菜香气,耳朵里隐约响起了妈妈温柔的呼唤:“晚晚,吃饭了……”眼前晃过家里那盏温暖的台灯,照亮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一角。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滚过冰冷肮脏的脸颊,滴落在身下的石面上,瞬间变得和石头一样冷。那遥远得如同隔世的温暖,与此刻身处绝境的冰冷现实,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孤独和恐惧从未如此具体,它们像冰水,淹没了口鼻。
就在她被悲伤淹没,意识昏沉之际——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充满野性穿透力的嚎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静!
林晚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每一个毛孔骤然收紧。那不是风声的错觉,是真实的、属于掠食者的声音!充满了饥饿与暴戾。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隐隐传来,似乎在呼应。随即,她听到了沉重的、踩踏在枯枝腐叶上的脚步声,正在由远及近!步伐迅捷而杂乱,夹杂着粗重兴奋的喘息声,还有喉咙里滚动的、低沉的“呼噜”声。
来了!不止一只!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弥漫,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寂静。身体僵硬得如同化作岩石的一部分,连颤抖都被意志力强行压制。
脚步声在岩石外不远处停了下来。
一阵急促的“嗅嗅”声响起,那么近,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石壁。那野兽在空气中捕捉气味,湿热的鼻息喷吐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林晚能想象出它低头在附近地面、在荆棘丛、在岩石缝隙口逡巡的样子,尖牙在偶尔掠过的微光下反着惨白的色泽。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寒冷、疼痛、饥饿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锥般的恐惧,刺穿着她的灵魂。她紧闭双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野兽扑咬的画面,听到皮肉撕裂、骨骼碎裂的幻听。
那嗅闻声停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林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但她毫无所觉。
脚步声再次响起,绕着岩石缓慢地移动了一圈。粗糙的皮毛似乎擦过了外侧的荆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后,那声音似乎失去了兴趣,或者被远处同伴的嚎叫吸引,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入风声,最终消失不见。
林晚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过了许久,直到四肢因为长时间僵直而发出酸麻的刺痛,直到确认外面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响,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紧绷的肌肉。
“哈……哈……”
压抑许久的喘息终于破喉而出,急促而破碎。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带来另一轮战栗。她瘫软在冰冷的石缝里,仿佛刚刚从水中被打捞起,耗尽了一切力气。
不是梦。那利齿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寒意,真实地烙印在了她的每一寸皮肤上。
危险并未离去,只是暂缓。这片荒野的夜晚,属于它们。
然而,在这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更深的恐惧中,一点异样的火苗,却在她心底幽暗处悄然燃起。那不再是单纯的求生欲,而是混合了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狠厉。
想活下去,仅仅躲避是不够的。
她将怀中的拐杖抱得更紧,粗糙的木纹硌着皮肉。她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回忆前世的温暖——那只会软化意志。她开始回想爷爷教过的,关于野兽习性的一切零星知识,回想这具身体所能做出的、最微弱的反抗可能。
夜还很长,风依旧在哭嚎。
但石缝中那个蜷缩的身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恐惧仍在,却不再能完全吞噬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于“如何活下去”的清醒。她像一块被严寒淬炼的石头,在绝望的冻土下,默默积攒着破晓时分,可能需要的、最后一点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