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真人赞赏，璞玉无瑕
暮春的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铺开一层柔和的琥珀色。药香与墨香在空气中缠绵——前者来自案头尚未凉透的药碗，后者源自散落在枕边的几卷典籍。清晚半倚在垫高的枕上，《青囊经》摊开在膝头，她的指尖正轻轻划过一段关于“气血循行”的注解。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不疾不徐，沉稳如钟。
清晚抬起头时，清玄真人已撩帘而入。今日他穿一袭素青道袍，鬓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照例提着那个陈旧的藤编药箱。阳光从他身后涌来，为那清癯的身形镀上淡淡金边。
“师傅。”清晚欲起身行礼。
“躺着便是。”真人摆手，在床边的竹椅上坐下。他先看了看她的气色——面色虽仍苍白，但双颊已泛起极淡的血色，如宣纸上不慎点染的桃红；眼下的青黑淡去不少，唯有一双眼眸，因连日苦读而愈发明亮清澈。
“伸手。”
清晚依言伸出左手。真人的三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屋内静极了，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药童捣药的闷响。清晚能感觉到那三根手指的温热，它们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正沿着她的经脉，向内探寻每一处气血流转的痕迹。
良久，真人睁开眼，却不言语，而是俯身查看她的左腿。
竹板固定装置尚未拆除，但缝隙间露出的皮肤已不再是最初那种死寂的苍白，而是泛着淡淡的、属于活人的粉润。真人伸手，指尖轻轻按压胫骨中段——那是当初骨折最严重处。
他的动作极轻，如春风拂过新叶。但清晚仍屏住了呼吸。
起初是轻微的压力感，随后，骨骼深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回响”——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坚实的、饱满的触底感，仿佛叩击老树的树干，传来的不是空洞，而是厚实的回应。
真人移动手指，沿骨骼走向缓慢按压。每一处骨痂生长点都被仔细探查。他的神情专注如雕玉匠人审视璞玉，眉间那道常年微蹙的竖纹，正一点点舒展。
当按至膝盖上方三寸处时，真人忽然停住了。
清晚心头一紧：“师傅？”
真人不答，指尖又轻轻压了压，随即抬起。他看向清晚，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竟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却如破冰的初阳，瞬间暖了整个房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青禾正端着茶进来，闻言手微微一颤，茶盏轻响。
真人收回手，缓缓靠回椅背：“骨骼愈合，坚如老竹。不仅长牢了，且气血贯通无碍，骨痂生长匀称，毫无歪斜。”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难得的感慨，“清晚，你的恢复，远超老道预期。”
清晚怔住了。那些日夜的疼痛、汗水、咬牙坚持的瞬间，此刻都涌上心头，哽在喉间。她想说什么，却只觉眼眶发热。
“非仅汤药之功，亦非吐纳术之效。”真人的目光落在她枕边那几卷翻旧的典籍上，“老道观察你多日——你卧床不能动，便以心神代双腿行走。白日忍痛训练，夜间挑灯研读。一部《青囊经》，你不仅熟记，更在页边写下心得疑问；《风水入门要诀》中晦涩的方位推演，你竟能举一反三。”
他伸手，从她枕边取过那本《青囊经》。书页自然翻开到“骨伤续断篇”，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楷，有些是问题，有些是推测，字迹虽因手颤而略歪斜，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前日你问我：‘气血如江河，骨折如堤溃，若只堵漏而不疏浚，是否本末倒置？’”真人念出其中一段批注，抬眼看向她，“此问已触及医道根本。寻常学徒三月未必能悟此理。”
清晚垂下眼帘，声音轻如蚊蚋：“弟子……只是胡思乱想。”
“非也。”真人将书轻轻放回，“道学讲天人合一，医术求辨证施治，风水究趋吉避凶。世人视之为三门技艺，实则同根同源——皆在‘察机’二字。观天象可知地气，察地气可明人身，诊人身可窥天道。你卧床一月，竟能从医书脉络中窥见风水玄理，又从风水变化中反推人体气血……此非胡思乱想，乃是璞玉天生有灵光。”
“璞玉”二字落下时，清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被彻底“看见”的震动——那些深夜独自面对疼痛的恐惧，那些在书卷中寻找寄托的孤寂，那些怀疑自己是否真能站起的瞬间……原来都被这双睿智的眼睛默默注视着、理解着。
青禾悄悄递过布巾，眼中亦含泪光。
真人静待她情绪稍平，起身走向屋内唯一的那排书架。那是他暂存在此的随身典籍，不过二三十卷，却本本都是他亲手誊抄或批注的珍本。他的手指拂过书脊，最终停在一册靛蓝封面的厚书上。
《针灸大成》。
书脊已磨得发白，页缘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真人双手捧书，转身走回床前。
“此书传自先师。”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庄重，“内载针法一百二十八式，配穴心诀三百六十条，更有不少为师多年行医添注的体悟。”他将书递出，“你根基已稳，心性已定，可以开始研读了。”
清晚看着那本书，竟不敢立刻去接。她深知这馈赠的重量——这不是普通的医书，而是师门传承的象征。
“师傅，弟子……”
“接下。”真人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医术如剑，唯仁者能持而不伤。老道观你数月，你忍自身之痛而不怨，悟天地之道而能谦，此心性，配得上此卷。”
清晚伸出双手，指尖微颤地接过那本《针灸大成》。书入手沉甸甸的，不仅因纸张厚重，更因其中承载的薪火。她翻开扉页，一行苍劲的楷书映入眼帘：
“针之道，非刺皮肉，乃通天地；灸之理，非灼肢骸，乃暖人心。——先师玄静子手录”
她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已渗入纸背，仿佛也渗进了她的血脉。
“风水之术亦不可懈怠。”真人坐回椅中，端起青禾奉上的茶，“日后你终要下山。世间疾苦，非独在人身，亦在居所、在坟茔、在一方水土之气。届时，你左手可持针愈人，右手能堪舆改运，方不负这一身所学。”
青禾在旁轻笑：“师妹，师傅这是把你当衣钵传人来栽培了。等你腿好了，怕是要带着你云游四方，悬壶济世兼调理山河呢。”
清晚抱紧怀中书卷，抬起头。泪痕未干，眸光却已如洗过的星辰，明亮而坚定：“弟子定当日夜勤勉，不敢有负师恩。”
不是豪言壮语，只是一句轻轻的承诺。但真人听得出其中的分量——那是一个灵魂找到道路后的郑重誓言。
又坐片刻，交代了接下来三日的训练要诀和用药调整，真人起身离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了眼清晚枕边那几本书，又看了看她怀中紧抱的《针灸大成》，似是无意地说了一句：
“玉之美，不在无瑕，而在有光。纵有裂痕，光反能透得更深。”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清晚久久坐着，低头凝视怀中书卷。阳光移到了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缓缓流淌。她想起这数月来的种种——从绝望卧榻，到脚趾微动，到忍痛训练，再到今日这一句“璞玉无瑕”。
原来每一步都没有白费。原来那些黑暗中的摸索，真的会迎来光的认可。
青禾收拾茶具，轻声道：“师傅从未对人说过这样的话。”她看向清晚，笑容温柔，“师妹，你是特别的。”
清晚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翻开《针灸大成》的第一页，目光落在开篇那行小字上：
“凡习此术者，当先问己心：为何而医？”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新竹的嫩叶沙沙作响。屋内，药香与墨香交织，一个少女抱着厚重的医书，对着那一行问心的字，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的腿尚未痊愈，她的路还很漫长。但此刻，她心中那片原本因伤病而荒芜的田野，已被撒下了最珍贵的种子——那是信任，是期许，是一句“璞玉无瑕”点燃的、永不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