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邪祟溯源，西北方向藏线索
青禾痊愈后的第三日，林晚在寅时便进了藏经阁最深处的“禁室”。
这间石室无窗，四壁书架上的典籍蒙着厚厚的尘埃，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她点燃墙壁凹槽里的鲛油灯，青白色的光晕勉强照亮三尺见方。空气中有股陈年霉味与防腐药草混合的奇特气息，那是时间被密封后独有的味道。
她要找的东西在第三排书架最底层——一只用蜜蜡封口的陶罐。启封时，蜡层碎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罐内是一卷用犀皮包裹的兽皮，展开后，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诡异图案：扭曲的人形、破碎的符文、还有各种邪祟消散时残留的气息轨迹。
这是《破邪溯源录》，清玄观历代先辈与邪祟交手后的记录。林晚盘膝坐下，将兽皮在膝上铺开。指尖抚过那些暗红色的图案时，竟感到一丝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悸动——那是绘制者当年灌注其中的警示之意，历经百年仍未消散。
她翻到“气踪篇”。这一卷专门记载如何追踪邪祟本源。文字艰涩如天书，配图更是抽象难解：一幅图上画着几缕游丝般的气息，标注“怨气凝三日不散”；另一幅画着水滴状的污渍，旁注“精血为引，百里可溯”。
但真正让林晚凝神的是最后几页。那里记录着三次成功的溯源案例，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邪祟消散后，会留下一缕“本源气”，此气与施术者所在方向会产生微弱共鸣，如同磁石指南。
“需要媒介……”她喃喃自语，忽然起身。
青禾的房间已彻底清扫过，艾草熏了七遍，墙壁重新粉刷，连被褥都换了新的。但林晚站在房中央，闭目凝神，将真气缓缓散出——不是攻击性的扩散，而是如蛛网般细致地铺开，感受空气中每一丝不协调的波动。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透过窗纸的温暖，新木家具的清香，还有窗外隐约的鸟鸣。但她不急，真气如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一寸寸浸润这个空间。
一炷香后，在西北墙角，她“触”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滞涩感，像光滑的绸缎上有一处几乎感觉不到的勾丝。不是阴寒，不是怨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空”——仿佛那里曾存在过什么，如今被强行抹去，只留下一个形状完好的空洞。
林晚走到墙角，蹲下身。肉眼看去，墙面洁白平整，毫无异样。但她伸出右手，掌心悬空距墙壁三寸，缓缓运转“溯源诀”——这是《破邪溯源录》中记载的秘法，以自身真气为引，唤醒残留的本源气共鸣。
起初仍是寂静。但当她将真气频率调整到某个特定波段时，异象突生。
墙面上，渐渐浮现出极淡的灰黑色纹路。那不是实际存在的颜色，而是真气与残留气息共振产生的视觉投影。纹路扭曲如痉挛的血管，缓缓向西北方向延伸，在墙壁尽头汇成一个箭头状的符号。符号中心，有一点针尖大小的暗红，像凝结的血珠，又像遥远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更诡异的是温度。箭头所指的方向，空气明显比其他地方阴冷，尽管窗外正是盛夏午时。
林晚保持手势，将这一景象烙印在脑海中。当她收功时，那些纹路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她知道，刚才所见不是幻觉——那是邪祟留在世间的最后印记，是施术者无意中留下的、指向本源的坐标。
她立刻去找清玄真人。
老人正在观星台上打坐。听完林晚的叙述，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仰头望天。时值午后，西北天际却堆积着不正常的暗灰色云层，云形诡谲如挣扎的兽群。
“黑风岭。”良久，真人才吐出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林晚心头一紧。黑风岭她听说过——那是一片绵延百里的原始山林，终年云雾笼罩，瘴气弥漫。樵夫不进，猎人不入，连采药人都只敢在外围活动。民间传说那里是“鬼门关”，白日可见磷火，夜半能闻鬼哭。
“五十年前，贫道曾随先师去过一次。”真人缓缓道，“那时黑风岭深处有一座古观，观中修士修炼的便是采生邪术。先师联合三位道友，苦战三日，方将那座‘玄阴观’捣毁。没想到……五十年后，余孽未清，反而成了气候。”
林晚握紧拳头：“师傅，我们何时动手？”
“动手？”真人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清晚，你可知当年那一战，四位正道修士去了三位？唯一生还的先师，也损了百年道基，回观后三年便羽化了。”
他走到观星台边缘，指向西北方向。群山在阳光下起伏如浪，但黑风岭所在的那片天空，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玄阴教不是山贼土匪，是一群修炼了邪术、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道修士。他们藏在暗处，手段诡异莫测。你今日溯源找到方向，他们此刻或许也已感知到探查。”真人声音低沉，“此时前去，不是除魔，是送死。”
林晚咬住下唇。她想起青禾师姐苍白的面容，想起那邪祟消散前凝成的“采、生、祭”三个亵渎符文，想起王家村瘟疫背后那些被当作祭品的村民……怒火在胸腔中燃烧，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那弟子该做什么？”
“做三件事。”真人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修炼‘破邪九剑’和‘金光神咒’，这是克制阴邪术法的根本。第二，研读所有关于玄阴教的记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第三，”他顿了顿，“等待。”
“等待？”
“等待他们露出破绽，等待我们准备充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真人目光深远，“正道除魔，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天道人心。时机未至，强求反遭其害；时机若至，雷霆一击必中。”
接下来的日子，清玄观的气氛悄然改变。
林晚的修行日程增加了两倍。每日寅时，她在后山空地演练破邪九剑。这套剑法与她之前学的截然不同——每一式都刚猛凌厉，剑光起处如烈日破云，专为破除阴邪秽气而创。最初几日，她练到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也不停歇。
午后的藏经阁成了她的战场。她将能找到的所有关于玄阴教、邪术、诅咒的典籍全部搬出，一本本研读。那些记载触目惊心：有以童男童女精血炼丹的，有操控尸傀害人的，有布下瘟疫大阵收割生灵的……越读，她心中那团火燃烧得越冷静——不是熄灭，而是从愤怒的野火，炼成了沉静的熔岩。
夜晚，她常独自登上观星台，望向西北方向。黑风岭在夜色中只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像一头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巨兽，盘踞在群山之间。她能感觉到，那里有眼睛也在望着清玄观，有阴谋正在黑暗中酝酿。
某个月夜，清玄真人来到她身后。
“怕吗？”老人问。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片黑暗，良久，轻声说：“怕。但更怕因为我的畏惧，让更多人成为玄阴教的祭品。”
真人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镜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却依然光可鉴人。“这是‘照妖镜’，先师遗物。虽已破损，仍能照出百里内的邪气波动。你拿着，每日观察西北方向。”
林晚双手接过。古镜触手冰凉，镜背刻着复杂的星宿图案。当她将镜面对准黑风岭方向时，镜面竟微微发热，那些裂纹中流淌过极淡的金光——这是感应到邪气的征兆。
从那天起，每日亥时，她都会以照妖镜观察西北。镜中的景象日日不同：有时是杂乱的气流漩涡，有时是隐约的血光，有时甚至能看见模糊的、如鬼影般的人形轮廓在林中穿梭。
她在特制的册子上记录这些变化，标注日期、时辰、气象。渐渐地，规律浮现了：每月朔望两日，邪气波动最剧烈；子时到寅时，常有异常活动；若是阴雨天，镜中景象更是诡谲难言。
这些记录她定期呈给真人。老人看后总是沉默，只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圈——那是她记录“镜中见七点血光呈北斗状排列”的那日。
“他们在布阵。”真人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秋分那日，林晚照例观察时，镜中景象忽然剧变。原本散乱的邪气突然向某一点汇聚，形成一个清晰的漩涡，漩涡中心竟隐隐浮现出一座建筑的虚影——飞檐翘角，黑瓦白墙，俨然是座道观，却散发着滔天的邪气。
虚影只持续了三息便消散了。但林晚知道，她看见了——玄阴教在黑风岭深处的巢穴。
她合上记录册，望向窗外。夜色正浓，星月无光。
快了。她在心中默念。
等积雪覆盖山道之时，等他们的阵法完成之前，等一个他们最松懈的时机——那时，便是正道之剑，斩向魔窟之日。
而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自己，成为那柄足够锋利、足够坚韧的剑。
夜风吹过观星台，带来远山初雪的气息。林晚握紧照妖镜，镜面倒映出她年轻却坚定的脸庞，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愈发清亮的眼睛。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但破晓的光，也正在这最深沉的黑暗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