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跪拜师傅,平安符赠守心诫
日影西斜,将清玄观层层叠叠的檐角拉出长长的、温柔的影子。观中白日送别的喧嚷已然散去,归于一种深沉的寂静。林晚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轻轻关上自己厢房的门。那“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一段岁月就此封存。
她没有直接下山,而是转身,沿着熟悉的回廊,走向观中最深处,师傅清玄真人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火柔和的光晕,混合着陈年书卷、松烟墨与淡淡檀香的气息——这是她自孩提时代起便最熟悉、也最敬畏的味道。她在门前静立片刻,整了整身上的道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一如往昔的简朴。满墙典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便只有一炉静燃的线香,青烟笔直如柱。清玄真人并未如往常般在案后看书或打坐,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染金红的层峦。夕阳的余晖为他青灰色的道袍镶上一道温暖的光边,却也让那向来挺拔如松的背影,显露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属于凡尘的落寞。
听到脚步声,真人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那目光深邃如古潭,里面翻涌着林晚一时难以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的不舍与牵挂。
林晚走到书案前,没有任何犹豫,双膝一屈,端正地跪在了冰凉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她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然后抬起,再次触地,如是三次。每一次叩首都缓慢而沉重,发出清晰可闻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仿佛将她心中所有的感恩、敬畏与离别之痛,都叩进了这方寸之地。
“不肖弟子林晚,今日拜别师尊。”她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声音却清晰坚定,“师尊多年养育之恩,授业之德,解惑之情,如山高海深,弟子……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话音到最后,已带上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
清玄真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受了她的全礼。这在门规中本是应当,但林晚却能感觉到,师傅今日受礼的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半晌,他才向前一步,伸出双手,亲自将林晚扶起。真人的手温暖而稳定,带着常年修炼特有的干燥与力量感。
“起来吧,晚儿。”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像初春化冻的溪流,“雏鹰终须振翅,潜龙必将出渊。你之道基已立,心性已磨,是时候去历经你自己的红尘,证悟你自己的大道了。为师心中,甚慰。”
他示意林晚在旁边的蒲团坐下,自己则缓步回到书案后。烛火跳跃,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那是一枚平安符,却与寻常所见截然不同。符体并非纸制,而是一片温润剔透、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羊脂白玉,玉质纯净无瑕,内里似乎有氤氲的乳白色光华缓缓流动。白玉被镶嵌在一枚色泽沉古、纹路似天然云雷的深紫色木片中,木片边缘以极细的金丝镶嵌出繁复而玄奥的道家符文。整枚符箓不过寸许见方,却散发着一股沉静、浩瀚、令人心神安宁的磅礴气息,与书房内清玄真人本身的气场隐隐呼应,仿佛是他生命与修为的延伸。
“此符,名‘守心’。”清玄真人指尖轻抚过符上云雷木纹,目光沉凝,“非仅为护你肉身周全。其玉心,乃是为师温养数十载的一缕‘本命元光’,可辟万邪,镇神魂,抵挡一次致命厄难。其紫檀雷纹木,取自观中那株千年雷击木心,最克阴祟,亦能于你心神受惑、意志动摇之时,传来一缕清心雷意,助你守持灵台。”
他拿起符箓,并未立刻递给林晚,而是凝视着她的双眼,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在林晚心上:“晚儿,你此番下山,所历绝非仅是山精野怪、风水疑难。那滚滚红尘,名利场是刀山,情爱缘是苦海,恩怨债是荆棘,人心鬼蜮,更甚妖魔。玄阴教之险,身世之谜之深,皆可能引你入歧途。”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如炬:“故为师赠你此符,更要赠你一言——红尘多诱惑,守心即大道。”
“此‘心’,是你初入道时那份见弱则扶的仁善之心;是你研读秘录时那份对天地伟力的敬畏之心;是你独对邪祟时那份坚守正道的勇毅之心;亦是你未来可能面对荣华、爱憎、仇恨、迷惘时,那份能照亮本真、不忘来路的清明之心。任它外物纷扰,幻象万千,只要此心不昧,道基便永固。切记,莫为名利缰锁,莫被仇恨蒙眼,莫因情爱失智。你手中术法,可活人,亦可杀人;你胸中道心,可成圣,亦可入魔。一线之隔,天渊之别。”
林晚挺直脊背,屏息聆听,只觉得师傅每一句话都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她神魂发颤,又似涓涓暖流,浸润她每一寸心田。她伸出双手,以近乎虔诚的姿态,接过那枚尚带着师傅体温的“守心符”。符箓入手温润,那玉心中的光华似乎与她体内的灵力产生了微妙的共鸣,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沉静之感瞬间流遍全身。她将符箓紧紧贴在胸前,随即珍而重之地放入贴身内袋,与师姐赠的银两包、自幼佩戴的蟠龙玉佩放在一处。
“师尊教诲,字字珠玑,弟子已镌刻于心,融入血脉。”她声音不高,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坚定,“无论未来是锦绣坦途,还是万丈深渊,是鲜花着锦,还是荆棘遍布,弟子必当时时以‘守心’自省,念念以道义为尺。此生此世,善用所学,济世度人,绝不敢以术法逞凶谋私,绝不敢负师尊今日殷殷厚望,绝不敢辱没清玄门楣!”
“好,好,好!”清玄真人看着她清澈坚定、再无丝毫迷茫的眼神,连道三声好,抚掌而笑,那笑意终于彻底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忧色,化为纯粹的欣慰与自豪,“你有此心志,有此悟性,又有此机缘,为师深信,你必能在红尘浪涛中,觅得真我,查明根源,斩破迷障,终成一代仁心济世的真修。你的天地,在山外,在人间,在你自己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道途之中。”
师徒二人又对坐良久。清玄真人不再谈论具体的术法技巧,而是将自己近百年人生浮沉、修行路上的感悟、对人世百态的洞察,化作一句句平实而深邃的话语,如春风化雨,娓娓道来。他谈如何于喧嚣中取静,谈如何辨别人心真伪,谈得失之间的平常心,谈因果轮回的敬畏……这些不再是“术”的传授,而是“道”的传承,是一位长者对即将远行的孩子,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人生行囊。
窗外的天色,由灿烂的金红转为温柔的绛紫,最后没入深邃的宝蓝。第一颗星子在远山巅悄然亮起。
林晚知道,真正的时刻到了。她站起身,再次整衣冠,后退三步,向着书案后那位如师如父的老人,缓缓地、庄重地,行了最后一个跪拜大礼。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拜之中。
清玄真人安然受礼,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就此烙印在神魂深处。
林晚起身,深深看了师傅一眼,似乎要将这书房、这光影、这气息、这人,都深深印入脑海。然后,她毅然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是沉沉的暮色,是蜿蜒下山的路,是浩瀚无边的江湖,也是她必须独自前往的、属于林晚的未来。她将“守心符”紧贴胸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与诫谕,背起行囊,步入了苍茫的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书房内,烛火跳动了一下。清玄真人依旧坐在案后,望着那扇已然空荡的门扉,许久,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释然,有牵挂,更有无尽的期许。夜色温柔地包裹了道观,也包裹了这场静默的告别。山风穿过回廊,带来远方的气息,而新的故事,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