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后的翌日,清晚堂没有如往常般敞开大门。
晨曦初露,林晚便在内堂的梨木门上贴了一张素笺,墨迹清瘦:“今日休诊,诸事勿扰。”薄薄的纸张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无声地隔绝了外界的探询。
内堂里,光线微晦。林晚没有点灯,只将临院的那扇支摘窗完全推开,让清冷的晨光斜斜地漫进来,恰好照亮书案。案上摊开一幅云城街道详图,纸张泛黄,边角微卷,显然已有些年头。她研好一池朱砂,鲜红如血,在微光下泛着凝重的光泽。
她提起一支小楷狼毫,笔尖蘸饱朱砂,悬于地图之上,略一凝神,便稳稳落下,在清晚堂所在的老巷位置,点下第一个醒目的红点。
“阵眼聚煞,煞引西北……”她低声自语,脑海中清晰地复现出昨夜屋顶那七枚木牌的悬吊角度与邪纹走向。那是阵法力量流转的“痕迹”,如同毒蛇爬过沙地留下的蜿蜒纹路。笔尖随着她的低语开始移动,沿着一种无形的轨迹,在地图上勾勒出一条纤细却坚定的红线。
红线从红点出发,先向西,再略偏北,穿过几条标着旧时名称的街巷,越过一片模糊的、代表老式居民区的方格,最终,笔尖停在了一片用虚线标注的区域旁。那片区域在图纸上显得空旷,边缘标注着小小的“仓库区”三字。
林晚放下笔,指尖轻轻点在那个位置。纸张的触感粗砺,如同那片区域在现实中给人的印象——荒败,边缘,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是这里。”她目光沉静。这片仓库区,陆衍曾在对十年前文物失窃案的卷宗分析中特别提及过,当时的一个可疑销赃点,就在这片区域边缘。只是时过境迁,线索早已中断。玄阴教选择这里,是巧合,还是某种有意的“回归”?
她没有立刻行动。越是接近可能的巢穴,越需冷静。她拿起一旁的电话,拨通了陆衍的号码。铃声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陆警官,”她声音平稳,没有寒暄,“我可能找到了玄阴教在云城的一个联络点。”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沉默,随即传来陆衍瞬间收紧的声音:“你一个人?位置在哪?”背景音里有关车门和快步行走的声响。
“尚未踏足,仅凭阵纹指向推断。位置在城西北的老仓库区,靠近当年失窃案卷宗里提到的三号销赃点附近。”林晚语速平缓,“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待在清晚堂,锁好门,我马上到。”陆衍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行动前的短促,“在我到之前,别做任何事。”
电话挂断。林晚放下听筒,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条刺目的红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已恢复温凉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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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个小时后,清晚堂后门传来三短一长、富有节奏的叩击声。林晚开门,陆衍闪身而入。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面容比前几日又清减了些,但眼神锐利如故,肩部的伤似乎并未影响他行动间的敏捷,只是细看之下,步伐比往常略沉一分。
“伤怎么样了?”林晚引他入内,目光在他肩头掠过。
“不碍事。”陆衍摆摆手,注意力已被书案上那幅地图完全吸引。他俯身细看,手指沿着那条朱砂红线移动,最终也停在了仓库区的位置。“阵纹指向……可靠吗?”他抬起头,看向林晚。
“气机牵引,如同水脉暗流,布阵者修为越高,痕迹越难彻底抹除。”林晚的语气带着道门中人的笃定,“那聚煞阵并非随手布置,需精准计算方位与气口,阵纹残留的‘力场’指向性很强。而且,”她顿了顿,“这里的历史,你比我清楚。”
陆衍点点头,神色凝重:“那片仓库区大半废弃,产权混乱,管理疏松,流浪汉和不明身份者偶尔栖身,平时巡逻都很少覆盖。确实是个藏匿的好地方。”他略一思索,果断道:“我带两个信得过的便衣过去,先做外围观察和布控。林道长,如果你要参与深入侦查,必须跟我们一起行动,接受统一指挥,绝不能单独涉险。对方很可能有武器,且掌握邪术,危险性极高。”
“明白。”林晚这次没有坚持独行。面对可能盘踞着教徒的据点,协作与策应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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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边缘。仓库区在暮色中更显颓败,一栋栋红砖或水泥建筑如同巨兽沉默的骸骨,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地张着口。锈蚀的铁门半歪斜着,野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中疯长,几乎淹没了小路。风穿过空旷的巷道和破损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墙头窜过,绿油油的眼睛警惕地扫过下方,旋即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
林晚、陆衍以及一名代号“山鹰”的便衣刑警,此刻潜伏在仓库区对面一栋三层废弃小楼的二楼。这里视野开阔,透过破碎的窗户,能清晰看到陆衍在地图上圈出的那栋目标仓库——那是一排仓库中看起来最“完整”的一栋,铁门紧闭,但侧面一扇小窗的玻璃明显是新换的,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下午两点十七分,两名男子进入,携带黑色手提箱,至今未出。”陆衍举着高倍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建筑内部情况不明,但侧面有简易的通风口,似乎有微弱的灯光透出,不是自然光。”
林晚没有用望远镜。她靠坐在冰冷的墙角,闭着双眼,呼吸悠长而缓慢,全部心神都沉入灵觉之中,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缓缓向对面那栋建筑罩去。驳杂的气息涌来——陈年的尘土味、铁锈味、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然后,她捕捉到了那一丝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阴冷与污浊,如同清水里混入的一滴墨汁。气息不止一道,至少有三人,其中一道格外凝实、厚重,带着血腥与暴戾的余韵,盘踞在仓库深处,宛如潜伏的毒蛇。
“至少三人,”她睁开眼,眸底一片清寒,“气息最强的那个,在东南角的房间,煞气很重,应是头目。另外两人,一个在门口附近,一个在中间区域活动。”她抬手指向仓库侧面,“那里有后门,但被杂物堵死了大半。正门是唯一的常规出入口,不过……屋顶有天窗,年久失修,或许是个缝隙。”
陆衍与山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无声地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继续负责外围警戒与通讯。
“你有办法在不惊动门口那个的情况下,潜入确认内部情况吗?”陆衍看向林晚,他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但里面的情报至关重要。
林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时间不能长,且需要你们在外面制造一点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动静作为掩护。”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三张符纸,符纸颜色近乎透明,薄如蝉翼,上面以银粉勾勒着极其复杂的流云纹路。“匿迹符,贴于额前、心口、足下,可敛去身形气息约一炷香的时间。对灵觉敏锐者或监控设备效果会打折扣,但对付普通人和这种环境,应足够。”
陆衍虽已见识过林晚的手段,此刻仍觉震撼。他郑重道:“我们会配合。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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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上匿迹符的瞬间,林晚感到周遭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而透明,连呼吸和心跳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减弱。她如同融入暮色的幽灵,自小楼飘然而下,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目标仓库的墙壁。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利用墙壁的凹凸和排水管道,如壁虎般游上屋顶。果然,靠近屋脊处有一扇锈死的天窗,边缘的密封胶早已开裂。她指尖凝聚一丝真气,轻轻一划,将裂缝扩大,身形一缩,便滑入了仓库内部。
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灰尘、铁锈,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高高的屋顶下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和货架,但中间区域被清理出来,显得颇为“规整”。
几张旧桌子拼成工作台,上面竟然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和类似地图的界面。旁边散落着文件、图纸,还有几支刻画符文的特制刻刀。墙角,整整齐齐码放着七八个黑色的手提箱,与下午那两人带来的相似。
林晚心中凛然,潜行过去,小心翼翼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铺着黑色绒布,固定着十几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乌黑小木盒——聚煞盒!而且这些盒子上的邪符似乎比老耿头捡到的那个更加复杂、完整,隐隐流动着不祥的光泽。
她强压下立刻摧毁它们的冲动,迅速用陆衍给的微型摄录设备拍照取证。然后转向工作台,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文件。大多是名单和地址,有些名字被红笔划掉,旁边标注着“已处理”或“待观察”。当她翻到一页地图时,动作猛地顿住。
那是云城的城区图,几个区域被不同颜色的笔圈出。其中一个用刺目红笔圈出的区域,旁边赫然写着两个字:“苏宅”。笔迹潦草却用力,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戾。
苏家?林晚心跳漏了一拍。云城豪门苏家?这和玄阴教的目标有何关联?和玉佩,和失窃的法器,又有什么联系?
她正想细看,仓库深处那扇紧闭的铁皮门后,隐约传来对话声。她立刻屏息,将摄录设备对准门缝,同时凝神倾听。
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说道:“……七七四十九个‘引魂樽’,月中之前必须备齐。教主传讯,仪式不容有失。”
另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带着讨好:“三爷放心,材料已经备足大半,最后几个今晚就能完工。只是……城里最近不太平,那个清晚堂的女道士,上次在旧厂坏了我们炼煞,昨夜连门口的‘阴眼’都被她拔了。会不会……”
“哼!”沙哑声音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学了点皮毛,就敢挡圣教的路?待教主神功大成,亲自驾临云城,莫说她一个清晚堂,就是整个云城的道观,也得俯首称臣!眼下正事要紧,莫要节外生枝。苏家那边的‘钉子’,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就位,只等‘樽’齐,便可行动……”
对话还在继续,林晚却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七七四十九个聚煞盒(他们称之为“引魂樽”),月中仪式,针对苏家的“钉子”……这绝对是一个正在紧锣密鼓进行的大阴谋!
她必须把消息带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地图折好塞入怀中,正准备沿原路撤离,仓库那扇厚重的正门,却突然传来“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最后一点天光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脸上戴着半张冰冷的银色面具,仅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眼睛。
面具男在门口站定,并没有立刻看向工作台或角落的箱子,而是缓缓转动头颅,如同雷达般扫视着整个仓库空间。他的目光明明没有落在林晚隐匿的位置,但林晚却感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灵觉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周身,匿迹符的效果竟剧烈波动起来!
“有意思……”面具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滑,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有小老鼠溜进来了。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话音未落,他右手袍袖猛地一扬!
数道漆黑的符纸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激射而出,并非射向林晚,而是在仓库几个关键角落凌空炸开!
“噗噗噗——”
黑雾瞬间弥漫开来,浓稠如墨,带着刺鼻的腥甜气息,迅速充斥了整个仓库空间。这黑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着强烈的干扰与腐蚀性,林晚感到贴身的匿迹符光芒急剧黯淡,身形轮廓开始模糊地显现出来!
与此同时,仓库深处那扇铁皮门被猛地拉开,沙哑声音的主人和另一个教徒冲了出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弥漫的黑雾和门口的面具男。
“三爷!这是……”
“有客至,闭门谢客。”面具男冷冷道,目光已然锁定了黑雾中若隐若现的林晚,“启动阵法,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仓库地面,那些看似随意散落的废弃零件和灰尘之下,陡然亮起暗红色的邪异纹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困阵被瞬间激活!空气变得粘滞,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封锁了所有出口,连屋顶天窗的缝隙都被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堵死!
林晚身形彻底显露,站在黑雾与暗红阵光交织的仓库中央,手中桃木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清冷的眼眸对上那双面具后深不见底的眼睛。
被发现了。而且,落入了对方早有准备的陷阱。
但她的脸上,并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