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如既往地透过清晚堂的格扇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草药柜前,林晚正专注地称量着新收的茯苓,指尖沾着细白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清苦香气。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放在诊案上的手机,开始以一种不寻常的频率嗡嗡震动起来。起初只是偶尔一两条信息提示,渐渐地,震动声越来越密集、急促,像是夏日骤雨前的闷雷,固执地敲打着桌面的木板。
林晚放下药匙,用布巾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屏幕锁屏上,信息预览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大多来自几个老巷的年轻街坊和曾被她治愈的患者。
“林道长,快看本地论坛!”
“网上有人在造你的谣,太气人了!”
“林姐姐,别理会那些胡说八道的人!”
她解锁屏幕,点开街坊发来的链接。页面加载的瞬间,一个加粗、猩红、极具煽动性的标题便猛地撞入眼帘:
【惊爆!深扒“风水神医”真面目:伪造祖传玉佩碰瓷云城豪门苏家,苦心经营人设只为谋夺亿万家产!】
标题下方,是长达数页的“扒皮帖”。发帖人自称“知情人”,用极具诱导性的文笔,将碎片化的信息编织成一个看似逻辑自洽的阴谋故事。
帖子先是“回顾”了林晚在云城的迅速成名,暗示其背后必有推手和不可告人的目的。接着,贴出了几张像素不高却角度刁钻的照片:一张是林晚站在苏家别墅气派大门外的侧影(那日她出诊归来时被偷拍);一张是她低头凝神观察苏老夫人腕间玉佩的特写,画面被刻意裁剪得只突出她专注的神情和那枚玉佩(显然是利用某种设备远距离偷拍);甚至还有一段她在慈善活动上接受采访时,谈及“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无论身处何位都应心怀善念”的发言片段,被单独截取出来,配上画外音般的解读:“此言是否暗指对‘更高位置’(苏家)的向往?”
这些被恶意截取、断章取义的“证据”,在帖子中被巧妙地串联起来,描绘出一个处心积虑、伪装仁善、最终目标直指苏家庞大家产的“心机女道士”形象。
评论区早已被水军占领,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泥潭,浊浪翻滚:
“果然人设都是骗人的!免费看病?那是放长线钓大鱼!”
“一个乡下道观出来的,突然这么火,没猫腻谁信?看来早就盯上苏家这块肥肉了。”
“那玉佩肯定是假的!不知道从哪个古玩市场淘来的破烂,就想冒充苏家祖传宝贝认亲?笑死人了。”
“苏家真是倒了血霉,被这种江湖骗子缠上。心疼苏大小姐(指苏曼丽),要对付这种不择手段的人。”
“之前还觉得她有点本事,现在看来,医术怕是也掺了水分,都是炒作出来的!”
恶意的揣测、武断的定罪、充满戾气的嘲讽,如同污水般泼洒而来。帖子被大量转发,在本地社交圈、八卦论坛、甚至一些自媒体号上迅速发酵,相关的词条后面,很快跟上了暗红色的“热”字标记。
清晚堂内的空气仿佛悄然发生了变化。那原本令人舒缓的草药香,似乎也压不住某种无形滋生的焦躁与寒意。预约咨询的电话铃声,从上午开始就变得稀疏,继而彻底沉寂下去。午后,甚至有几个已经预约好复诊时间的患者,支支吾吾地打来电话,以“临时有事”、“身体突然好了”等各种理由取消。电话那头传来的,除了尴尬,还有一种隐约的、被谣言影响后的疑虑与疏远。
老巷的居民们自然也看到了那些甚嚣尘上的谣言。张大姐买菜回来,篮子里装着特意给林晚带的鲜菜,脸上却满是愤愤不平:“林道长,你可千万别看那些瞎嚼舌根的!咱们巷子里谁不知道你的为人?那是顶顶好的!”李婶也拉着小孙子过来,气鼓鼓地说:“就是!苏家有钱怎么了?有钱就能随便污蔑好人?林道长救了多少人,他们知道吗?!”
几个曾在清晚堂重获健康的老街坊,午饭后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堂口,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门边的长凳上,或者帮忙打理一下门前的花草,用这种沉默却坚定的陪伴,表达着他们的支持。偶尔有陌生人经过,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便会立刻被他们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林晚站在堂内,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如潮的恶意,脸上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她的指尖缓缓划过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句,最终在几个明显带节奏、反复提及“苏大小姐(苏曼丽)委屈”的评论上略作停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轻轻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将手机递给了一旁早已气得脸色发白、拳头紧握的青禾师姐,“师姐,生气无用。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青禾师姐接过手机,看着那些污言秽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苏曼丽!心思竟歹毒至此!用这般下作手段!晚儿,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任由她泼脏水!”
“自然不能。”林晚走到窗边的茶桌前,提起小火炉上咕嘟冒着热气的陶壶,缓缓注入白瓷盖碗,手法沉稳,没有一滴溅出。氤氲的茶香升起,稍许驱散了空气中的凝重。“但愤怒和急于辩解,正中了对方下怀。她现在躲在网络背后,煽风点火,就是想搅乱我们的阵脚,最好激得我们做出不智之举,她便能抓住更多‘把柄’。”
她端起茶碗,轻嗅茶香,眸色清冷如寒潭:“谣言如沙上城堡,无根无基,风一吹便散。但我们需要风。师姐,你精通术数,对电子设备的‘气机’流动也有感应。可否帮我追踪这些谣言帖最初的发布源头、集中传播的节点、以及那些活跃水军的ip地址轨迹?尽可能收集详细的数字证据。然后,交给陆警官。网络非法外之地,造谣诽谤,尤其是组织水军蓄意抹黑,自有法律可以追究。”
青禾师姐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点点头,眼中锐光闪过:“我明白。追踪信息流,寻觅‘气机’锚点,虽与山中修行不同,但原理相通。给我点时间,我定把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
“不必急于一时。”林晚抿了一口清茶,目光投向窗外老巷略显寂寥的街景,“苏曼丽此举,恰是狗急跳墙。她越是疯狂抹黑,越是说明我们调查的方向触到了她的痛处,她怕了。我们只需以静制动,稳固自身。她见谣言效果不及预期,必然还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等得起,也看得清。”
她话音平稳,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从容。然而,这份从容并未持续太久。
“砰——!”
清晚堂那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连门楣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原本坐在门口的老街坊们惊得站起。
刺目的天光涌入门内,勾勒出几个逆光而立、身材高大魁梧的陌生男子身影。他们穿着廉价的紧身t恤,裸露的胳膊上刺着狰狞的纹身,满脸横肉,眼神不善,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戾气与市井流氓的痞气。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凶悍的目光在堂内一扫,最终死死锁定了站在茶桌旁、手持茶碗的林晚。
他抬起肌肉虬结的手臂,粗短的手指隔空指向林晚,唾沫星子几乎要喷溅出来,声音粗嘎如同破锣:
“你!就是那个姓林的骗子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