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晚堂的闹剧尘埃落定不久，陆衍便接到了林晚的电话。听筒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简明扼要地叙述了经过。陆衍立刻带了两名得力下属，驱车赶往老巷。警车的蓝红顶灯无声闪烁，划破午后略显沉寂的巷陌，引得不少居民探头张望。

看着清晚堂门口被老街坊们七手八脚归位的长凳，以及堂内青砖地上几处挣扎留下的污迹，陆衍的脸色便沉了下去。他指挥同事给那几个仍瘫软在地、哼哼唧唧的壮汉戴上手铐，拍照取证，记录下被损坏的物品（所幸林晚出手及时，仅有一张长凳边缘磕损）。林晚将手机里录下的、光头男亲口供出苏曼丽的片段交给陆衍，作为关键证据。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日光灯发出冷白刺眼的光，将光头男那张因酸麻未消而扭曲的脸照得无所遁形。失去了在清晚堂时的虚张声势，面对警察的讯问和确凿的证据，他很快如同倒豆子般交代了全部实情。

“是……是一个叫‘马六’的中介找的我们，说有个大小姐要办点事儿，价钱好商量。后来……后来我们被领到一处茶楼的包间，见了那位苏……苏大小姐。”光头男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她戴着墨镜，但那股子派头……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她给了我们姓林的道士照片，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怎么闹、怎么说，就说是她看风水害了人，要赔钱……还说，万一警察来了，也不用怕，苏家有的是关系，最多进去问个话，很快就能出来，钱照给……”

陆衍坐在他对面，钢笔在笔录本上快速移动，记录下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指使者明确，动机清晰，证据链初步完整。一股混杂着愤怒与职责感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烧——如此明目张胆地雇佣社会人员，诬陷、威胁、试图破坏他人正常生活与名誉，这已不仅仅是豪门恩怨，更是赤裸裸的违法犯罪。

他连夜整理好所有材料，包括闹事者的口供、现场取证照片、林晚提供的录音、以及初步查到的苏曼丽与中介“马六”之间的资金往来模糊线索（还需深入追查），撰写了一份详实的立案报告，天刚蒙蒙亮便来到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姓赵，年近五十，头发已花白大半，是局里的老资格，向来以稳健着称。他正端着保温杯喝茶，听完陆衍的汇报，接过那叠厚厚的报告，仔细翻看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早起鸟雀的啁啾。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办公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随着翻阅，赵局长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渐渐凝重。看完最后一页，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衍，望着楼下院子里开始忙碌的警车和干警。

“陆衍啊，”赵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打破了沉默，“这个案子……你先放一放。”

陆衍一愣，随即急切上前一步：“局长？证据已经很充分了，苏曼丽指使他人寻衅滋事、诬告陷害，事实清楚，影响恶劣，完全符合立案条件！我们应该立刻对她进行传唤调查！”

赵局长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还有一丝陆衍很少在他眼中看到的……为难。“证据是证据，道理是道理。”他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但你看看这指向的是谁？苏家。苏家在云城经营了多少年？根子有多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今天一早，我就接到了不止一个电话……”他没有明说是谁的电话，但那沉重的语气已说明一切，“话里话外，都是希望我们‘慎重处理’，‘顾全大局’。真要硬顶着查下去，阻力会非常大，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颇为看好的年轻骨干，语重心长：“而且，陆衍，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漩涡，能不卷进去，最好别卷。这个案子，很可能查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但你的档案里，可能就会多些不该有的‘关注’。听我一句，暂缓，等等，找个更合适的时机。”

“局长！”陆衍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声音不由提高了些，“难道就因为对方有权有势，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看着守法公民被欺凌而无所作为？那我们穿这身警服的意义何在？！”

“意义？”赵局长苦笑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意义是维护秩序，而秩序……有时候需要平衡。我不是让你不查，是让你‘暂缓’，用更聪明的方式去查。明面上的立案调查，现在阻力太大。但你刚才也说了，苏曼丽是通过中介找的人，资金线索模糊……这些，难道不能从其他角度，用其他方法去跟吗？陆衍，办案子，尤其是办这种牵扯复杂的案子，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和耐心。硬碰硬，有时候撞碎的是你自己。”

陆衍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局长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胸中炽烈的怒火，却留下更刺骨的寒意和不甘。他明白局长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苏家的能量的确深不可测，从那份被完美篡改的领养档案就可见一斑。但他更无法接受，公理和正义要因为“势力”和“平衡”而让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挺直脊背，向局长敬了一个礼，拿起桌上那份被否决的立案报告，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背影僵硬，却依旧笔直。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办公室，而是驾车再次来到了清晚堂。这次，他没有拉响警笛，将车停在巷口，独自走了进去。

堂内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白日的喧嚣从未发生。林晚正在整理药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衍沉郁的脸色和眼中未消的怒意与挫败，她便明白了大半。

陆衍没有寒暄，直接告知了局长那边的态度和来自上层的压力。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懑：“……对不起，林晚。立案……暂时被压下了。”

林晚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站在药柜前，窗外斜阳的光线恰好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平静，却似乎比往日更显得清冷。沉默在堂内蔓延，只有远处老巷里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

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光线中仿佛带着微不可察的白雾。

“我早该想到的。”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力量，“能轻易篡改二十年前的官方档案，能布下网络谣言而迅速压制负面，自然也有能力影响警方的调查方向。苏家在云城，果然树大根深。”

她转过身，面向陆衍，眼眸清澈而坚定：“看来，常规的、依靠体制内力量直接对抗的路径，暂时被堵死了。苏家既然敢如此肆无忌惮，说明他们背后隐藏的秘密，远比我们目前看到的更加惊人，也更加……致命。他们才会如此紧张，不惜动用一切手段来掩盖、来反击。”

陆衍点点头，眼中的挫败感被重新燃起的斗志取代：“你说得对。明的不行，就走暗的。立案调查虽然暂停，但我个人的调查不会停。我会想办法，从更隐蔽的渠道，深挖苏家的关系网络，特别是苏老爷子苏文瀚当年在古玩圈的真正人脉和交易记录。同时，十年前的文物失窃案，我也会重新梳理，寻找可能与苏家、或者与那套玉佩相关的、被忽略的蛛丝马迹。你需要什么信息，随时告诉我。”

林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入，也带来了老巷鲜活的气息。她看到巷子里，张大姐和李婶正拿着扫帚，仔细清扫着白天闹事者可能留下的最后一点尘土；几个老街坊聚在巷口，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关切地望向清晚堂的方向；一个曾经被她治好了顽疾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朝着堂口甜甜地喊了一声“林姐姐好”……

那些担忧的、支持的、信任的眼神，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生活片段，如同点点星火，穿透权势压制带来的阴霾，落在她的心上。

她微微握紧了窗棂，指尖传来木质粗糙而坚实的触感。

“放心，”她轻声开口，既是对陆衍说，也像是对窗外那些默默支持她的人，更是对自己内心那份越来越清晰的使命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她的目光越过老巷低矮的屋檐，投向城市远处那片被暮霭笼罩的、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区域，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这具身体原主蒙受的冤屈与迷雾，我必会为她厘清；苏家欠下的债，无论是关乎公理，还是牵涉私仇，也终究需要偿还。”

夕阳的余晖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印在清晚堂古旧的地板上，宛如一道无声却坚定的界碑，隔开了外界的风雨，也昭示着绝不退缩的立场。前路或许更加崎岖黑暗，但守护的灯火既已点亮，便没有熄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