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青石镇完全吞噬。镇上零星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在微弱的星月光辉下，勉强分辨出比天空更深的暗影。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抑着，显得稀疏而胆怯。

林晚与赵氏没有点灯，借着星月微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石屋，沿着镇后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黑黢黢的后山行去。赵氏熟门熟路，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惊动什么。林晚紧随其后，月白色的道袍在黑暗中像一个飘忽的幽灵，她的灵觉完全张开，如同无形的触须，敏锐地捕捉着周遭每一丝气息的流动。

越往山里走，空气越是凝重。山路蜿蜒陡峭，布满碎石和盘结的树根，两旁是茂密得近乎狰狞的林木，枝桠交错，将本就稀疏的星月光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扭曲晃动的暗影。风穿过林间，不再是镇上的微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腐朽枝叶与湿土混合的腥气，吹得人后颈汗毛倒竖。那沙沙的声响，也不似寻常风吹叶动，倒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王家……就住在快到山顶那块平地上，以前是个守林人的破屋子，后来王彪占了。”赵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人叫王彪，长得凶神恶煞，脾气古怪得要命，从来不理人，也不许任何人靠近他那片地。听说……他来了以后，后山的野物都少了，连鸟都不怎么往这边飞。他还养了好几条大狗，不是一般的土狗，又凶又邪性，叫起来跟狼嚎似的，镇上根本没人敢上来。”

林晚微微颔首。她的感知比赵氏清晰百倍。随着海拔升高，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阴寒、沉滞、令人心神不宁的“气”越来越浓郁。那并非单纯的地阴之气，更像是某种人为汇聚或经年累月浸染形成的“煞”，盘踞在这片山林之中，尤其是山顶方向，煞气几乎凝成了淡灰色的薄雾，在灵觉视野里缓缓蠕动，吞噬着本就不多的生机。难怪这里的草木看起来都蔫头耷脑，缺乏鲜活色彩。

“小石头他们就是吸入了这种煞气，才突发急症？”林晚低声问，心中已有答案。

“十有八九是了。”赵氏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后山这一片，老辈人都说是古时候的乱葬岗，不干净。王彪搬来后，更邪乎了。去年有头牛跑到这边吃了草，回去没两天就口吐白沫死了……大家都说，是这山里的‘脏东西’更凶了。”

正说着，两人已艰难地攀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这里林木稍疏，月光能多透下一些，勉强照亮前方愈发陡峭的山路和影影绰绰的树影。突然——

“呜——汪汪汪！！！”

一阵低沉、嘶哑、充满了狂暴与威胁的犬吠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及两侧的黑暗密林中炸响！那声音不像寻常犬类，更像野兽的咆哮，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尖锐戾气。

紧接着，几道快如鬼魅的黑影，撕裂了斑驳的月光，带着浓烈的腥风，从不同的方向猛扑而来！那是三条体型异常硕大、近乎小牛犊般的恶犬！它们毛色杂乱肮脏，沾满泥污和枯叶，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惨绿而癫狂的光芒，咧开的大嘴里淌着粘稠的涎水，露出森白尖锐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直扑向林晚和赵氏！

“啊——！”赵氏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本能地往后缩去。

林晚反应极快，一步踏前，将赵氏完全护在身后。面对猛扑而至的腥风与獠牙，她面色沉静如水，右手早已探入袖中，指尖夹着三张黄底朱砂的“驱邪镇煞符”。她口中清叱，真言短促有力：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敕！”

手腕一抖，三张符箓脱手飞出，并非射向恶犬，而是在两人身前呈品字形凌空定住！符纸无火自燃，瞬间爆发出三团拳头大小、纯正炽烈的金色光焰！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污秽、震慑邪祟的凛然正气，如同三盏突然点亮在黑暗中的明灯，将扑到近前的恶犬完全笼罩在内！

“嗷呜——！！！”

金光触及恶犬身体的刹那，如同滚油泼雪！三条恶犬同时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嚎，前扑之势戛然而止。它们身上那杂乱肮脏的毛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腾起丝丝缕缕淡黑色的烟气，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毛焦糊与某种更深层腐败混合的恶心气味。恶犬们惊恐万状地连连后退，眼中癫狂的绿光被痛苦和深深的忌惮取代，围在金光范围外焦躁地刨着地面，龇牙低吼，却不敢再轻易上前。

“这些畜生……”林晚眸光一凝，看得更真切了。寻常犬类，即便是最凶猛的獒犬，被她的驱邪金光一照，多半也会夹尾逃窜。可这三条恶犬，虽被金光所伤、震慑，却并未丧失凶性，反而在痛苦中更加狂躁，那绿油油的眼睛里除了兽性的凶狠，更缠绕着一层不散的、与周围环境同源的灰黑煞气！“果然不是凡犬，已被此地浓郁的阴煞之气长期侵蚀浸染，近乎半妖化了。寻常驱邪符只能伤其表，暂阻其势，难以根除其凶性。”

她左手在腰间布囊一按，那柄温润的桃木短剑已滑入掌心。没有丝毫犹豫，她将体内真气灌注剑身。原本黯淡无光的木质剑体，瞬间由内而外透出一层莹润而坚韧的淡金色光晕，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如同龙吟般的嗡鸣，与周围那令人不适的阴煞之气形成鲜明对抗。

一条最为壮硕、头上有一道狰狞旧疤的恶犬，似乎被金光激起了更深的暴戾，它狂吠一声，竟再次人立而起，张开血盆大口，裹挟着腥风，朝着林晚持剑的右臂猛咬过来！速度快如闪电！

林晚不避不闪，手腕一翻，桃木剑由下而上斜撩而起！没有砍中实体，剑尖在距离狗头尺许处划过一道金色的弧光。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凝固的猪油，那金色弧光与恶犬周身的灰黑煞气猛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恶犬扑击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头上旧疤处更是冒出缕缕黑烟，它哀嚎着翻滚落地，前爪痛苦地抓挠地面，看向桃木剑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恐惧。

另外两条恶犬见状，凶性稍敛，但依然不肯退去，堵住了上山的去路，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走！”林晚低喝一声，左手拉住几乎吓傻的赵氏，右手桃木剑舞动，洒出一片金色的光幕护住两人身侧，趁着三条恶犬被暂时逼退、惊疑不定的间隙，朝着山顶方向疾步冲去！

山路越发崎岖难行，乱石嶙峋，荆棘丛生。赵氏惊魂未定，脚步踉跄。林晚既要分心搀扶她，又要警惕身后追兵。那三条恶犬仅仅迟疑了数息，便又狂吠着追了上来！它们似乎学乖了，不再正面猛扑，而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从侧翼、从树后、从石缝间不断发起迅捷而刁钻的偷袭，试图消耗林晚的体力，干扰她们的前进。

林晚将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金光闪烁，一次次击退恶犬的扑咬。剑光与獠牙、金芒与黑气，在昏暗的山林间不断交击，发出沉闷的碰撞与腐蚀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额角见汗。同时应对三条被煞气强化的凶兽，还要保护一个普通人，在这险峻山路上，消耗远比预想中更大。

就在她们距离山顶那片隐约可见的平地仅有数十步之遥，却被恶犬纠缠得速度大减，险象环生之际——

“砰！”

山顶那栋孤零零、仿佛随时会垮塌的破旧石屋，那扇歪斜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一脚踹开，撞在石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高大魁梧得如同山熊般的黑影，堵在了门口。稀疏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方正的轮廓、满脸横肉和一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充满了暴躁与凶戾的眼睛。他腰间似乎别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光。

粗嘎、嘶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与杀意，如同闷雷般滚下山坡：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耗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