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长呼一口气,身体沉重地靠进椅背,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他忽然有些怀念前世那种廉价而甜腻,能瞬间带来简单快乐的饮料了。虽然他知道,这世界还没有那种东西这世界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静立一旁的侍者开口,声音带着些虚弱:“给我来一杯热红茶,一杯热牛奶,还有糖。如果有的话,再来份布丁吧。”
侍者没有多问一句,微微欠身后无声退下。
材料很快送到,安赫把它们倒在一个大杯子里,搅匀,喝了一口。那混合了红茶、牛奶与糖的液体在口中显得古怪而平庸。
“好难喝。”
他放下杯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有些东西是无法被简单复制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协议起身。
午后阳光照在圣殿骑士的白金盔甲上,反光有些刺眼。他需要休息,可奥术之辩的迫近始终令他难以心安。
他没有过多停留,回到位于地下室的房间,将注意力放回到后天的演讲稿上。
封闭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以及他略显沉重的呼吸。
谈判带来的短暂亢奋褪去后,软禁的压抑、奥术之辩的重压、昨夜那惊魂一瞬的馀悸,再次悄悄缠了上来。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演讲稿的修改,试图在字里行间查找一点掌控感。
就在他整理好论点,写下又一个修改版的开头时,一种异样感涌上心头。房间里的光线变得越发昏暗,仿佛被一层吸收光线的阴影笼罩。
他停下笔,寒意爬上脊背。
书架投下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凝聚成流动的黑暗。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丝魔力涟漪都未曾掀起,圣殿骑士布下的预警法阵似乎对此毫无反应。
下一刻,那片几乎吸收一切光线的粘稠黑暗开始蠕动,如同墨水沿着纸张纹理向上晕染,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黑影中迈步走出。
那是一位身着黑金礼服的老者,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缓缓走到书桌前,眼神平静而深邃,如同早已洞悉了安赫的一切。
空气变得粘稠,将呼吸迟滞。对方特殊的出场方式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意味着对方若想取他性命,他此刻已然是一具尸体。
这又是哪一方势力?他这一篇论文,究竟牵动了多少隐藏在幕后的棋手?
精彩!盛大的演出自然需要最尊贵的嘉宾!
“午安,安赫先生。”老者的声音响起,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语气慈祥,象是在问候晚辈。
“希望没有打扰到您的沉思。”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散发着微弱神圣气息的文档。
“看来您与海因斯的合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安赫仔细斟酌着词句,尽量不带任何立场:“根据您的态度,我是否可以认为,我们之间至少暂时不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
老者微微一笑,十分和蔼:“噢,安赫先生,您过虑了。我只是哈兰家的一位忠仆,怎敢妄自代表立场?”
哈兰,帝国皇室的姓氏。难道是那位摄政皇女奥菲莉娅?他的论文竟然能进入帝国统治者的视野?
选项一: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我将向您宣誓效忠。
选择选项二:虚伪的忠诚。
他心中暗自冷笑,却仍保持着表面上的谦卑。
“呃我个人十分认同陛下与皇女殿下的治国之道,全心全意地忠于帝国”
老者缓缓抬手,打断了他这急切的表态:“安赫先生,您不必对我展现这种无聊的态度,我仅仅只是来为殿下传话。”
呵,在这试探他呢。他要真畅所欲言就不会这么说了,估计会直接当场把他捅死。
“那么,让我们直入正题,”老者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
“殿下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添加皇家学会,并接受一些足以确保绝对忠诚的必要制约,那么殿下将保证您的绝对安全,并授予世袭爵位,以及与之匹配的财富。”
制约?少说也得签个血脉传承的魔法契约,世世代代为皇室打工。先前海因斯给的卖身契相比之下都算良心了。
“感谢殿下如此厚重的赏识。”安赫措辞十分谨慎。
“但比起显赫的爵位,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呼吸自由的空气。”
“您有选择的权力。”老者毫不意外。
“殿下尊重真正的人才。因此,即便您拒绝,她也愿意为您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具体是?”安赫追问,他可不信皇室会做回报不明的投资。
“若您在奥术之辩上,能恰到好处地让某些守旧派露出破绽,殿下将会顺势降下她的‘制裁’。”
借他这把‘刀’排除异己,还能美其名曰雪中送炭,这帮贵族玩起权术来,连表面上的优雅都懒得装了。
“感谢殿下的仁慈与远见,我必将全力以赴在奥术之辩上阐明真理,不负殿下的赏识。”安赫维持着谦卑的姿态。
“我要传达的,便是这些。”
“那么,再见,安赫先生。”老者微微躬身,随后身形象是化作墨水,融入到四面八方的阴影之中,房间内那诡异的昏暗彻底解除。
安赫摊倒在椅背上,深呼吸几次,才将急促的心跳缓和下来。他本以为这地下室在圣殿骑士的看守下算得上绝对安全,没想到还有高手。
他感觉眼皮越发沉重,头脑变得昏昏沉沉。困,但又没有睡意,一种很奇特的状态。
他强撑着又修改了几处演讲稿的措辞,试图让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然而,这种松懈后的疲惫并不是意志力可以抗衡的。
他象是越过了某个界限,视野里的字迹开始扭曲,变得难以辨明含义,那详尽的论证过程,此时变成了催眠的咒文。
眼皮沉重地闭上,又勉强睁开一条缝,最终还是彻底闭合。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无意义的轨迹,最终划出纸外。
“啪。”
钢笔从无力松开的手中脱落,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陷入沉眠。房间中一片死寂,只有时钟指针跳动的滴答声,水晶吊灯稳定发出光芒,昼夜不息。
只留下散落身侧的一页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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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4年,10月8日
海因斯押注利润,典型的商人思维。
皇室押注忠诚,他们显然想要个搅局者,一把锋利的刀。
至于自由?我已经拿来交入场费了。
我以它为注,赌一个成为棋手的资格。
他们都在等我揭开底牌,很好。
三天,还有一天。
要么赢得一切,要么输得彻底,没有中间选项。
这才叫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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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先是陷入无边黑暗,随后是混乱而灼热的画面浮现——
高耸的火刑架,扭曲狰狞的人群,狂热的呼喊声汇聚成“异端!亵读!”的声浪。
他看见自己被绑在铁架上,手脚被冰冷的镣铐锁死,身下堆满了木柴。
刺鼻的焦糊味升腾而起,脚下的木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裤脚,带来钻心的疼痛。
火焰快速蹿升,将他整个人瞬间吞噬,空气在高温下膨胀,发出如同巨兽咆哮的轰鸣。
皮肤在火焰炙烤下皱缩破裂,随后是油脂被点燃,发出滋滋声响,灼烧感逐渐复盖了每一寸肌肤。
视野被灼目白光吞没,无尽的痛苦与绝望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啊!”安赫猛地从桌上弹起,心跳急促,冷汗将后背浸透。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抓住桌沿,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灼目的白光,烈火焚烧的幻痛如同无数细针刺入每一寸皮肤。
他用力眨了眨眼,环顾四周,依旧是熟悉的地下室,草稿静静躺在书桌上,水晶灯仍在稳定发出柔和白光。
没有火刑架,也没有将他一切焚烧殆尽的烈焰,只有死寂般的宁静。
左手颤斗着拿起水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冲淡了那虚幻的灼热感。
安赫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晚上十点,濒死的绝望感消退后紧接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尽空虚感。
就象是午觉睡醒后,却发现窗外是永恒的黄昏,万物停滞,只剩彷徨。
或许,这个房间最初的用途,就是通过剥夺时间感和施加心理压力,来让人在日常中逐渐陷入崩溃的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沉重脚步声,紧接着的是通过面甲传出的低沉嗓音,骑士长推门而入。
“安赫先生,我听到了您的喊声。”
骑士长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安赫苍白的脸上。
“是出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