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液与赭石红色的泥水混合在一起，顺着神像冰冷的青铜面颊流淌殆尽，露出了其下光洁如初的金属本色。
那两道持续了数个时辰，引得数万人叩拜，让整个紫禁城工程陷入停滞的“血泪”，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桶最寻常的伙房老醋，洗刷得干干净净。
所谓的“神迹”，轰然崩塌。
持续了几个时辰的喧嚣，恐慌，狂热与愤怒，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片死海般的沉寂。数万名工匠，如同被集体抽走了魂魄，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尊恢复了威严，却也因此显得无比讽刺的镇殿神将。
他们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致。有被愚弄后的羞愤，有信仰崩塌后的茫然，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对于自身愚昧的深刻耻辱。
“神迹”是假的。
他们对着一个拙劣的戏法，跪拜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个认知，比任何体罚都更让他们感到难堪。
“都都起来！看什么看！复工！全都给本官复工！”
李仕安的声音，第一个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如梦初醒，挺直了腰杆，之前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甚至有些耀武扬威的亢奋。
危机，又一次被化解了。
而且是被以一种如此匪夷所思，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化解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张默面前，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就抓住了张默的双手，那力道，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不，是抓住了通往仕途巅峰的云梯。
“张先生！真乃神人也！经天纬地之才，鬼神莫测之机啊！”
李仕安的嗓门之大，恨不得让整个工地都听见他对张默的赞美。他握著张默的手，剧烈地摇晃着，唾沫星子横飞。
“此等妖人戏法，惑乱人心，动摇国本！若非先生在此，以凡人之躯，行神鬼之事，一眼便勘破了这阴阳之变，我等凡夫俗子，怕是就要酿成惊天大祸了！先生挽救的，不只是这紫禁城的工期，更是我大明朝廷的脸面，是陛下的圣誉啊！”
周围的几名工部官员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谄媚笑容，马屁之声不绝于耳，仿佛一场小型的庆功宴已经提前召开。
“是啊是啊！张先生慧眼如炬，洞若观火！什么神迹，在张先生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我早就看出来那神像不对劲了，只是不敢妄言，还是张先生胆识过人，一语道破天机！”
“我看此事过后，李大人定要向陛下为张先生请一份泼天的功劳！这等经世奇才，屈居于刑部做个小小仵作，实在是明珠暗投，太委屈了！”
在他们看来，一切都结束了。凶手制造的第二场危机，被张默以一种更加传奇的方式破解，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皆大欢喜。
工匠们在官差的呵斥和驱赶下，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站起身，虽然依旧神情恍惚，议论纷纷，但终究是慢慢地返回了各自的岗位。巨大的工地，如同解冻的河流，开始恢复一丝生机。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然而，在这片胜利的喧嚣与庆贺声中，作为绝对主角的张默，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喜悦。
他的眉头，反而比危机最盛之时，皱得更紧。
他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李仕安热情得有些过度的双手，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中，缓缓后退了一步，将始终沉默不语的沈炼，叫到了僻静的角落。
那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一丝醋液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
“张先生，此番”
沈炼刚想开口，却被张默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看到了张默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那是一种与周围欢庆气氛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寒意。沈炼立刻收起了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他知道，事情，恐怕远没有结束。
“沈兄。”
张默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炼眉头微蹙，顺着张默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渐渐散去的人群和那尊孤零零的铜像，他有些不解：“奇怪什么？这戏法被你破了，难道还有什么问题不成？”
“问题就在于此。”
张默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刚磨砺过的手术刀。
“问题就在于，他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戏？”
他转过头，直视著沈炼的眼睛，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思辨。
“回想一下龙门天车的案子，利用风声的掩护，以精妙绝伦的机关杀人于无形。那是一次精准的，带有强烈警告意味的，近乎完美的一次杀人案件。”
张默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尊被清洗干净的神像。
“再看今天。他没有杀任何人，甚至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只是用了一点赭石粉和树胶，上演了一场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神迹’表演。这算什么？一个连乡野村夫都能想到的拙劣把戏。清水洗不掉，酸水一冲就没，其中的道理，稍微有点见识的匠人都能想明白。”
他的语速开始不自觉地加快，大脑在飞速运转，将两起案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反复对比，撕裂，重组。
“或许”沈炼沉吟道，“他只是想用这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继续制造恐慌，拖延工期？毕竟，神明显灵，对数万人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你说对了。”
张默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分析事物本质时特有的光芒。
“他确实是在制造恐慌。但他真正在做的，是恐慌的升级。”
张默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次，龙门天车案，他杀了那么多人。他的目标是工匠群体中的高层。他要传递的信息是‘我会杀人’。这是一次精准打击，是在庞大的工地上，制造了一个恐慌的‘点’。”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然后张开了整个手掌。
“而这一次，‘神像泣血’案。他却没有杀人。他的目标，是现场的每一个人，是数万名工匠，上千名官差，以及所有官员。他用一个真假难辨的假神迹，让数万工匠集体跪拜，让所有人都陷入信仰的狂热与崩溃之中。他要传递的信息是‘天意如此’。”
“他正在将恐慌，从一个精准的‘点’，扩大成一个覆盖整个工地的‘面’！”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炼的脑海中炸响。他瞬间明白了张默的意思。
“他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能破解这个戏法！”张默的声音变得冰冷而肯定，“甚至，他可能早就料到我们会破解。他在乎的，是这个戏法‘发生’的过程本身！他在进行一场战争，一场针对我们所有人的心理战！他在用一次比一次声势浩大的行动告诉所有人——‘天谴’是真的，而且下一次，只会更加恐怖！”
沈炼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只有那冰冷的触感，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你的意思是他想让所有工匠都吓得不敢开工？彻底废掉这个工程？”
“不止。”
张默的目光越过沈炼的肩膀，扫过那些虽然已经回到岗位，却依旧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心有余悸的工匠们，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只让他们不敢开工，那太简单了。他要的，是彻底摧毁这里所有人的心防，摧毁他们的理智。”
“你想想看，如果这种所谓的‘神迹’，再来几次呢？下一次，或许就不是流血泪，而是神像开口说话？再下一次，是白日惊雷，劈断大殿的龙柱？”
“当谎言重复一千遍，就足以成为他们心中的真理。当恐惧层层叠加，就会彻底吞噬掉理性。到那时，工匠们就会从畏惧，变为愤怒，变为暴动。他们会坚信，继续在这里施工，就是对神明最大的不敬，会为自己和家人招来真正的天罚。”
“到那个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凶手。而是数万名因为恐惧而彻底发疯的，想要摧毁这里一切来‘平息神怒’的工匠。”
张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酸味仿佛都带上了一丝血腥。
“这座城，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就会从内部，自己把自己烧成一片白地。”
短暂的胜利感，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化为乌有。
他们根本没有赢。
他们只是在这场宏大的心理战中，扳回了一小局。而对手，已经布下了更深，更广，更可怕的棋局。
张默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尊被清洗干净，在阳光下重新泛起金属光泽的铜像，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这绝不是结束。”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沈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必须赶在他下一次行动前，把他从阴影里揪出来。否则，当他下一次出手时，我们可能连当观众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