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根本没有赢。

他们只是在这场宏大的心理战中，扳回了一小局。而对手，已经布下了更深，更广，更可怕的棋局。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工地上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在李仕安和一众官差的严厉监督下，工程重新开始了。工匠们虽然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却个个都像是惊弓之鸟。丁点的异响，都会引来一片紧张的张望。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中的惊恐与不安，丝毫没有因为“神迹”被破解而消散，反而因为张默那番“祭祀”的言论，发酵成了更加诡异的猜测。

人心，已经散了。

而李仕安，在经历了最初的惊骇后，求生的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他不再追问张默下一步该怎么办，而是选择了另一种他更为熟悉的方式——文过饰非，粉饰太平。

他将那封已经写好的报捷奏疏，又重新润色了一番。将“神像泣血”之事，轻描淡写地形容为“宵小之辈，以拙劣戏法，妄图动摇人心”，又将张默“一桶醋破神迹”的功劳，添油加醋地吹嘘成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经天纬地之才。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将这份奏疏送出去，让远在京师的皇帝知道，一切尽在掌握。至于那所谓的“下一个笔触”，只要它还没有落下，那它就不存在。幻想姬 唔错内容

对于李仕安这种官场老油条的心态，张默心知肚明，也懒得去点破。

他只是和沈炼一起，沉默地站在高处，俯瞰著这座巨大的，人心惶惶的工地，像两个孤独的哨兵，等待着一场注定要来临，却不知何时何地会爆发的战争。

时间，就在这种压抑的平静中缓缓流逝。

天色，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阴沉下来。

起风了。

不再是之前那和煦的东南风，而是带着一股潮湿水汽的，沉闷的狂风。大块大块的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从西边的天际线迅速涌来，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吞噬了整个天空。

午后的京城，天色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晴空，转眼间便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紫禁城东路的文华殿外，一群躲避不及的工匠和太监们正缩在屋檐下，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发著牢骚。

“这鬼天气，干活都不得安生。”一个老工匠搓着手，抱怨道。

“可不是嘛，这雨来得邪乎。”旁边的小太监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阴沉得如同锅底的天空。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闲聊著，试图驱散这雨天带来的沉闷。

突然。

“咔嚓——！”

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响起，声音之大，仿佛天穹都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一道异常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世界，让所有人的眼前都化为一片惨白。

“我的娘啊！”

胆小的尖叫起来，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那雷声仿佛就炸在文华殿的殿顶，震得琉璃瓦片嗡嗡作响，连带着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光芒散去，雨声重新灌入耳中，可人群中却没了之前的嘈杂。

一个负责监工的小太监被吓得瘫坐在地，脸色煞白，像是丢了魂。他无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刚才雷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嘶哑而尖锐，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伸出手指，颤抖著，死死地指向文华殿高大的殿顶东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尖叫吸引，齐刷刷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雨幕如织，天色昏暗。

众人眯着眼睛，费力地向上看，只能隐约看到殿顶那巨大的琉璃鸱吻之上，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垂直的黑影轮廓。

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疑窦之际，天空再次被一道惨白色的闪电照亮。

这一次，没有雷声。

只有一道光，一道将天地万物都映照得纤毫毕现的、来自地狱的寒光。

在这一瞬间的光明里，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黑影。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被一根粗大的、仿佛从天而降的铁钉，狠狠地贯穿了胸膛，牢牢地钉在了那威严的琉璃鸱吻之上。

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四肢在空中诡异地舒展，仿佛是一件被献祭给上苍的祭品。

闪电熄灭，世界重归黑暗。

但那恐怖的一幕，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短暂的失声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的雷声还要响亮的惊呼与尖叫。“死人！殿顶上钉著一个死人！”

“天天罚！这是天罚啊！”一个老工匠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雨水里，朝着殿顶的方向疯狂磕头。

“神像泣血，天降雷罚！老天爷发怒了！老天爷要惩罚我们了！”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相比于之前太庙里那诡异的神像泣血，这一次的冲击更为直接，更为恐怖。

因为，真的死了人。

而且是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方式，死在了这紫禁之巅，死在了这雷电之下。

工匠们、太监们，彻底乱了套。他们尖叫着，推搡著，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奔逃，唯恐那所谓的“天罚”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不许乱！都给我站住！”

工部侍郎李仕安带着几个护卫，从殿内冲了出来，试图控制住这混乱的场面。

他的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难看，声音因为惊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然而，此刻根本没人听他的。

“别靠近！靠近了会沾上晦气的！”

“这是上天降下的刑罚，谁敢过去谁倒霉！”

工匠们对这种“天谴”之说深信不疑，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现场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无人听从号令。

李仕安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自己头上。他抬头望向那在雷光中若隐若现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彻底完了。

先是太庙，如今又是文华殿。这紫禁城里接二连三地出事，而且一件比一件邪乎，这让他如何向上面交代？

看着那群已经彻底失控，哭喊著四散奔逃的工匠，李仕安的面色由青转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知道，单凭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他放弃了维持秩序的打算，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亲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快，去请张道长过来！”

“告诉他，紫禁城里，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