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村深处,玉清观。
晨雾未散,
古观静谧,
唯有几声清脆鸟鸣点缀着山间的幽寂。
观内一处青石板铺就的幽静小院里,
一柄剑身黯淡、铸造粗糙的劣质飞剑,
正摇摇晃晃地悬浮在离地不足三尺的空中,
发出吃力的颤鸣。
操控它的,
是一个穿着灰布僧袍、年纪尚轻的小尼姑,
她紧抿着嘴唇,
额头渗出细汗,掐着剑诀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米娅坚持住!稳住心神!意随剑走,不是剑扯着你走!”
一个带着不满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只见小院角落树荫下,
珍妮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几个蒲团拼成的“软榻”上。
她一身白色僧袍,
显出几分落拓的潇洒。
手边放着一个青花瓷碟,
碟子里盛着几十颗珍珠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白色丹丸——
正是修行界基础的“小培元丹”,
此刻却被她像嗑糖豆似的,
一颗接一颗丢进嘴里,
腮帮子微微鼓起,
咀嚼得嘎嘣脆响。
“唉……又不行了!”
那灰袍小尼姑——米娅——气力一泄,
飞剑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叮当”一声脆响,
直挺挺地摔在青石板上,
灵光尽失。
“笨丫头!”
珍妮见状,
柳眉倒竖,
嘴里的丹丸还没咽下,含混不清地训斥道,
“就知道蛮干!神识是让你这么死命往外挤的吗?过不了多久苍莽山那破秘境就要开了,各路牛鬼蛇神都盯着呢!就你这样,连御剑腾空三尺都费劲,别说跟人抢宝物争机缘了,怕是连秘境大门朝哪开都找不着!”
她咽下丹丸,
伸出指尖虚点着米娅,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还有,之后我们和慈云寺那边眼看就要撕破脸皮大干一场了,到时候刀剑无眼,邪法横飞。你连最基本的御剑防身都做不到,岂不是伸着脖子给人当靶子?别指望到时候我会分心救你,我自己还顾不过来呢!”
“珍妮师姐……”
米娅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却似乎并不十分惧怕这位嘴上不饶人的师姐。
她眼巴巴地瞅着珍妮手边那碟香气诱人的“培元丹”,
偷偷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道,
“我……我要是也能每天吃上几颗‘培元丹’,补充元气,稳固神识,肯定……肯定就能把飞剑御起来了!”
“哼!想吃‘培元丹’?”
珍妮嗤笑一声,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顺手把瓷碟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护食的意味明显,
“我看你是皮痒想挨揍了!给你吃?纯属肉包子打狗——不,是仙丹喂笨牛!你以为我察觉不到?我房里存着的那罐子‘培元丹’,前前后后少了没有一百颗也有八十!不是你和露娜那两个馋嘴丫头偷吃的,还能有谁?吃了那么多,不还是连剑都飞不稳?你们两个的修行资质,简直就是……就是顽石裹着榆木疙瘩!就算把‘天朱果’那样的灵药塞给你们,也是暴殄天物,纯属浪费!”
被珍妮连珠炮似的怼了一通,
米娅委屈地嘟起了嘴,
蹲下身捡起那柄劣质飞剑,用袖子心疼地擦了擦。
忽然,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眼睛一亮,
凑近了些,脸上露出好奇又促狭的神色:
“对了对了,珍妮师姐!你昨天不是偷偷跑去慈云寺那边‘打探消息’了吗?”
她刻意在“打探消息”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眨了眨眼,
“有没有……碰到宋宁师兄啊?快跟我说说嘛!慈云寺昨晚是不是特别热闹?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像传说中的剑仙那样,白衣飘飘,御剑青冥,特别厉害,特别威风了?”
她一边说,
一边用手比划着,
眼中闪着崇拜的小星星。
“呃…………”
一提到“宋宁”这个名字,
珍妮脸上那副懒散训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
她避开米娅探究的目光,
佯装去数碟子里的丹丸,含糊道:
“宋宁啊……没,没看见。慈云寺那么大,我又不能大摇大摆进去,哪那么容易碰见。”
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语气重新变得“凶巴巴”:
“哼!光说你呢,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日头都快照到屁股了!露娜那个懒丫头居然还没来练剑?简直反了她了!米娅,你去!立刻!马上!去她房里把她给我揪起来!今天看我怎么好好‘收拾’她!”
“是!珍妮师姐!”
米娅一听要“收拾”露娜,
顿时把追问宋宁的事抛到了脑后,
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您可千万要拿出真本事来收拾她,不能再像上回那样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又心软放过她了!”
“少废话!快去!”
“哒哒哒哒……”
米娅抱着她的劣质飞剑,
一溜烟跑出了幽静的小院,脚步声渐远。
小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以及珍妮无意识拨弄瓷碟里丹丸的细微声响。
“……宋宁师兄。”
珍妮脸上的“凶悍”之色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忧虑。
她望向慈云寺的大致方向,低声喃喃:
“周轻云和朱梅跟着醉道人前辈这么着急离去,目标肯定是慈云寺……他们三人联手,实力不容小觑。寺里如今又是机关重重,法阵全开,还有智通、毛太那些老魔头……宋宁师兄,你孤身一人周旋其中,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话一出口,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
她像是被自己的念头烫到似的,
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发出清脆的“啪”声。
“哎哟!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懊恼地小声斥责自己,
“珍妮啊珍妮,你清醒一点!宋宁现在是慈云寺的知客僧,是智通的得力臂助,是我们的敌人!他要是……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对正道来说岂不是少了个棘手的对手?我该高兴才对!对,他死了更好!!省得将来战场相见麻烦!”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
用力点了点头,
抓起几颗“培元丹”塞进嘴里,
恶狠狠地咀嚼着,仿佛在嚼某个人的名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就在此时,
玉清观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
突然被从外面拍得震天响!
敲门声极其急促,
毫无章法,
带着一种火烧眉毛般的焦虑,瞬间打破了清晨道观的宁静。
“米娅!去开门!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
珍妮下意识地扬声喊道。
喊完才想起,米娅刚被自己支走去叫露娜了。
“啧,麻烦。”
她不耐烦地咂了下嘴,
慢吞吞地从蒲团上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边朝大门方向挪步,
一边故意拖长了声音,
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外人听清楚的音量嘟囔着:
“谁啊这是……大清早的,山门敲得跟报丧似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会儿了?懂不懂点礼数?烦不烦人……”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门外的敲门声在她话音落下后,
骤然停顿了一瞬,
仿佛被她的抱怨噎住。
但紧接着,
更加狂暴、密集的捶打声如同暴雨般砸在门板上,
显示出敲门之人濒临爆发的焦躁。
“催!催!催!催命啊?!”
珍妮的牛脾气也上来了,
她索性抱着胳膊站定在门后,
就是不开门,
反而抬高嗓门,冲着门外不满地大喊:
“门外是哪路神仙这么着急?是家里房子着火了还是祖师爷显灵催你上路了?敲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玉清观是清修之地,不是你家菜园子门!”
门外,
捶门声戛然而止。
随即,
一个明显属于少年、且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气愤与急切的吼声穿透门板:
“赶紧给我开门!再不开,信不信我真把你这破门砸了?!”
“砸门?!”
珍妮一听,
更是火冒三丈,
柳眉倒竖,对着门板反吼回去:
“嘿,小子!你口气不小!你砸一个给姑奶奶我试试?!看看是你先砸烂这百年铁木的大门,还是姑奶奶我先出去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反了天了!”
“你……!”
门外那少年显然没料到里面的人如此“蛮横”,
一时气结语塞。
就在这时,
另一个略显清冷、但同样蕴含着压抑不住的焦急的少年声音响起,
试图维持冷静:
“门内的,可是珍妮师妹?我等乃碧筠庵醉道人座下弟子,松、鹤二童。确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求见玉清大师,还请师妹速速开门!”
“醉师叔的徒弟?”
珍妮愣了一下,
意识到可能真的出大事了。
碧筠庵的人如此失态地清晨叩门,
绝非寻常。
但她眼珠一转,
非但没开门,
反而更想先套点话出来。
“哦,是松鹤两位师兄啊。”
她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质疑,
“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不能先跟我说说?我家师尊正在闭关静修,受不得惊扰。如今观内一应事务,暂由我负责。你们先说清楚,我也好掂量掂量,要不要、什么时候去通传。”
“负你个大头鬼的责!”
最开始那个暴躁的少年声音——显然是松道童——再也按捺不住,
积压的担忧、恐惧和一路疾驰的焦虑混合成冲天怒火,
陡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嘭——!!!”
巨响轰鸣!
下一瞬,
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
竟被一股巨力从外硬生生撞开!
门栓断裂,
木屑纷飞!
“刷——”
“刷——”
炽烈的晨光与两道裹挟着风尘与惶急气息的少年身影,
一同闯入了玉清观的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