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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某银行家继室日记抄

(编者按:此日记册发现于东京某旧书肆,夹于一批明治时期银行票据之中。

册页泛黄脆化,墨迹漫漶,装帧精美却无署名。

据考,其主人应为明治末年某银行家之继室。

日记断续记载了约半年光景,止于其临终前。内容疑有癔症成分,姑录之,以飨猎奇者。)

明治四十四年 霜月 三日

今日,中古店松阪屋的掌柜亲自送来了扶手椅。说是家具匠人仿制的西洋款式。

椅子运进客厅时,连一向对家用琐事漠不关心的夫君,也驻足看了片刻,难得地赞了一句“雅致”。

确是雅致。高背,宽座,扶手线条流畅得如同女子臂弯。蒙面用的是上好的灰色小羊皮,触手温软细腻,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哑光。坐上去,整个人便陷了进去,腰背腿臂无一不被妥帖地承托住,比卧在羽绒榻上还要舒适几分。

只是……这皮料似乎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不似寻常皮革,倒像是……雨后森林里湿润泥土与某种野兽巢穴混合的味道。许是放久了的缘故吧。

话说住在这偌大的宅邸中,终日寂寥。

夫君忙于银行事务,夜夜晚归,即便回来,也多半宿在书房。

前房留下的几位少爷小姐,自有保姆佣人照料,见了我,不过是客气而疏远地行礼。

除了打理这空荡荡的家,对着账本发呆,我竟无事可做。

——————————

明治四十四年 霜月 十五日

近来,总爱在这椅上小憩。说来也怪,每每坐上去,不过片刻便觉困意袭来。

今日午后,我又在椅上睡着了。却做了一个极荒唐、极羞耻的梦。

梦中并无具体形貌,只觉被一片温暖、柔韧的黑暗包裹着,那黑暗如有生命,轻轻摇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身体深处的愉悦感,潮水般阵阵涌来,酥麻入骨。

那感觉如此真切,竟不似在梦中。

醒来时,夕阳已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满一身。

我发现自己浑身酥软,脸颊滚烫,胸口尚残留着梦中的悸动。

慌忙起身,整理衣裙,生怕被哪个路过的佣人瞧见失态。

这……这究竟是何缘故?莫非是深闺寂寞,以致生出这等淫邪梦境?

心下既羞且愧,却又隐隐有一丝……留恋。那被全然包裹、无需思考的感觉,着实令人沉溺。

明治四十四年 师走 十日

又将近日暮。

我几乎每日都要在椅上睡上一觉,只为重温那梦。

如今已不再感到羞耻,反倒成了这枯寂生活中唯一的期盼。

我将它视为知己,一个沉默的、却能予我极致欢愉的伴侣。

对着它,我倾诉了许多从不与人言的心事。

夫君的冷淡,前房子女的隔阂,这豪门生活的虚空与压抑。

还有……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一个孩子。

若我能为夫君诞下一儿半女,或许便能在这家中真正立足,这冰冷的宅邸也会有些许暖意吧。

我抚摸着微凉光滑的皮革扶手,低声诉说着。

它静默无声,却仿佛能听懂一切。

那淡淡的腥气,如今闻来,竟觉亲切,如同它独有的气息。

明治四十五年 睦月 五日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我的身体,似乎也起了变化。

经期迟了半月有余。

起初以为是天寒所致,并未在意。

但近日清晨起来,常觉恶心烦闷,食欲不振,尤其见不得油腻。

乳房也有些胀痛。

莫非……真是神明显灵,听到了我的祈求?

心中狂喜难抑,却又不敢声张。

夫君那里,还是等确定了再说为好。

我只将这份窃喜,悄悄说与我的“椅子知己”听。

坐于其上,那熟悉的包裹感传来,腹中那隐隐的不适似乎也平息了许多。

明治四十五年 睦月 二十日

请了医生来诊脉。

对于是否喜脉,语焉不详。

心中不免失望。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那种饱胀感,与日俱增。

夜里抚摩小腹,似乎能感觉到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只是……这生长的速度,似乎快得有些异乎寻常。

不过月余,衣衫的腰身已觉紧绷。

照理说,即便真有孕,此时也不该显怀才是。

明治四十五年 如月 三日

夫君终于注意到我的变化。

见我呕吐,又见腰身渐粗,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实的笑容。

他握着我的手,语气是许久未有的温和:

“若真能为我田渊家再添一丁,便是大功一件。”

他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又让账房多拨了家用,给我添置补品。

全宅上下,对待我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我似乎终于看到了在这冰冷宅院中立足的曙光。

然而,无人时,对镜自照,我却感到一丝恐惧。

腹部的隆起,远超常理。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

脐下……脐下隐约可见一些淡青色的、卷曲的纹路,细细密密。

我吓得猛然后退,撞在梳妆台上。是光影错觉吗?还是……

我不敢再想。

明治四十五年 如月 十五日

噩梦开始了。

腹中的“胎儿”动得越来越频繁。

但那不是温柔的胎动。

那感觉……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内部抓挠。

有时又觉得,是某种多足的生物——

——对,就像是蜈蚣。

在内里缓慢地蠕动、伸展。

我夜不能寐,一闭眼,便是那片温暖而黑暗的梦境,只是如今,那黑暗中充满了窃窃私语和无数窥视的眼睛。醒来时,总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如同羊羔般的咩咩声,不知来自何处。

皮肤下的青色卷曲纹路,愈发清晰了。

我不敢让侍女近身伺候沐浴,生怕被她们看见。

夫君请来的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皆诊为“胎气旺盛”,开些安胎宁神的药物。

“夫人乃有福之人,所怀必是非凡之嗣。”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却让我遍体生寒。

我将恐惧说与椅子听。

明治四十五年 弥生 朔日

我快撑不住了。

腹部巨大得惊人,如同临盆在即的妇人,可据时日推算,不过三月有余!

皮肤下的纹路已变为深褐色,清晰可见,摸上去甚至能感到微微的凸起。

夫君的喜悦变成了担忧,请了东京最好的西医来看。那洋医生用听筒听了半晌,又用手按压我的腹部,脸色越来越白,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叽里咕噜地对夫君说了一通,我只听懂了几个词:“……不可能……异常……建议手术探查……”

夫君厉声拒绝。

洋医生摇摇头,提着箱子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我不知道,我怀着的,究竟是什么。

昨夜,我在极度的疲惫与恐惧中,又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这一次,梦境无比清晰。我看到了一片黑森林,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扭曲的、枝头挂满脉动“果实”的怪树。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不是日语,也不是任何我所知的语言。

“……孕育……”

明治四十五年 弥生 十日

产婆我怎么看怎么不喜欢。是一个满脸褶皱、眼神阴鸷的老妇。

要开始了。他们把我移到了准备好的产房。夫君被拦在外面。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要将我撕裂。

那不是生产的阵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开我的身体,钻出来。

产婆的手在我腹部按压,力道大得惊人。

她嘴里念念有词。

剧痛达到了顶峰。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我感觉到了……撕裂……有什么东西,滑腻而多足,正从我体内剥离……

产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知是惊呼还是赞叹的怪叫。

然后,是温热的血,大量的血,涌了出来,带走我全身的力气和温度。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产婆用一块黑布,迅速包裹住那个从我体内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在黑布下蠕动着。

她看也没看濒死的我,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夫君

真冷啊……

(日记至此中断。册页间沾染大片深褐色污渍。)

《东京朝日新闻》明治四十五年四月十五日 社会版

银行家之继室产后暴卒 疑为血崩之症

(本报讯)本市金融界闻人田渊氏(四十五岁)之继室夫人佳代(二十五岁),于昨十四日夜间,在位于麹町的自宅中分娩后,突发血崩,虽经紧急延医诊治,然回天乏术,不幸香消玉殒,闻者无不扼腕。

据悉,田渊夫人怀胎不过四月有余,此前已显怀异常,腹大如鼓,曾延请多位东西名医诊视,皆言脉象奇特,未能明确诊断。昨夜分娩过程颇为不顺,仅有一接生婆在内协助。据宅中仆役隐约听闻,夫人临盆时哀嚎凄厉,不似人声,未几便闻产婆惊呼,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待田渊氏察觉有异,破门而入时,只见其夫人已倒卧血泊之中,气绝多时,而接生婆竟不知所踪,现场只余生产所用之器物,景象惨不忍睹。

警方接报后已介入调查,初步勘验认定田渊夫人死因为产后大出血。然对其孕期异常短暂而腹部异常膨大之缘由,以及接生婆离奇失踪一事,均表示尚需深入查证。田渊氏骤逢此变,悲痛欲绝,谢绝一切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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