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日内瓦湖畔那片被群山环抱的乐园,命运赐予我世人艳羡的馈赠。
我们的宅邸坐落在湖东岸,每当日落时分,阿尔卑斯山的群峰便会将玫瑰色的倒影投在书房的窗玻璃上。母亲卡罗琳——啊,我亲爱的母亲!——她原本是父亲挚友的女儿,在那位意大利绅士不幸早逝后,父亲将她从贫困中解救出来,而后多年的相处中,敬重渐渐化作了深情。
他们之间那种相濡以沫的情感,成为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我仍记得母亲坐在花园里的身影,阳光穿过她金色的发髻,而她总是放下手中的针线,向我张开双臂。
然而命运这位残酷的剧作家,早早就在我们的人生剧本上写下了悲剧的注脚。
在我五岁那年,父母前往意大利边境的一座小镇度假。那里正流行着可怕的热病,母亲不顾劝阻,坚持照料一位罹病的邻家少女。拉文瑟的姑娘,有着天使般的容貌与歌声,母亲将她从死神的镰刀下夺回,自己却染上了致命的寒热。
临终前,她将我们召集到床前,苍白的嘴唇颤抖着:维克多,我亲爱的孩子,我把伊丽莎白托付给你了。她将成为你未来的新娘,你要用生命守护这份纯洁的珍宝。
那时我还不懂死亡的重量,只是被母亲冰冷的指尖吓哭了。伊丽莎白——从此成为我们家中的一员,她带着病愈后的柔弱,如同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异域花卉,在我们家中扎下了根。
除了伊丽莎白,我还有一个弟弟。威廉,那个有着湛蓝眼眸的小天使,出生时母亲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为何如此美好的生命,却要受制于腐朽的躯壳?
我的童年就在这爱与死亡交织的阴影中缓缓流淌。我和威廉成了伊丽莎白最亲密的伙伴。我们常常一同在湖上泛舟,伊丽莎白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而她甜美的歌声,总能驱散笼罩在家中的那层看不见的哀伤。
父亲深知教育的重要,为我们请来了最好的家庭教师。正是在这些博学之士的引导下,我展现出对自然奥秘的异乎寻常的热情。不同于其他少年对游戏的热衷,我沉迷于观察雷电如何撕裂天空,探究植物根茎中流淌的汁液,甚至花费整个下午解剖一只死去的鸟儿。
记得十三岁那年,我在父亲的书房里偶然发现了一本被遗忘的巨着——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的《神秘哲学》。那些泛黄书页上记载的炼金术,如同禁忌的蜜糖,瞬间俘获了我饥渴的灵魂。当我向家庭教师兴奋地展示这一发现时,那位博学的先生却轻蔑地笑道:这些都是已经被现代科学证伪的糟粕,我亲爱的维克多。
可他那充满理性的否定,反而激起了我更大的好奇。如果这些知识果真毫无价值,为何先贤们要倾注毕生心血?这个疑问如同种子,在我心中悄然生根。
十七岁那年,父亲决定送我去英戈尔斯塔特大学深造。离别那天,伊丽莎白站在门廊下,泪水在她碧绿的眼眸中打转。答应我,维克多,她轻声说,不要被那些深奥的知识吞噬了你的心。
我笑着吻了她的手,全然不知这竟是我们纯真关系的终结之始。
英戈尔斯塔特,这座巴伐利亚的学术圣地,很快向我展露了它冷酷的一面。我的第一位自然哲学教授,是个刻板的实用主义者。当我在课后向他请教生命本质的问题时,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弗兰肯斯坦先生,科学只研究可观测的现象,至于灵魂是否存在——那是神学家的领域。
这种狭隘的观点令我大失所望。在写给父亲的信中,我抱怨道:这里的学者们满足于解剖尸体、分类标本,却无人敢于追问生命最根本的奥秘。
正是在这种苦闷中,我转向了那些被正统学术界唾弃的着作。苏斯、阿尔伯图斯·马格努斯这些被视作异端的先哲,在我的书桌上堆积如山。夜深人静时,我点着蜡烛研读他们的手稿,那些关于点金石、永生之药的记载,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指引着我走向未知的深渊。
转折发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大学附近的一棵老橡树被闪电击中,当我次日清晨前去查看时,发现树皮下闪烁着奇异的电光。这一景象如同神启,我突然意识到:生命或许并非神秘莫测的恩赐,而是一种可以被捕捉、被驾驭的自然之力!
从那天起,我的研究方向发生了彻底的转变。我疯狂地搜集一切与电学相关的文献,从最新的伏打电池到富兰克林的风筝实验,都不放过。在解剖学教室里,我成了最勤奋的学生——不过与其他同学不同,我关注的不是肌肉纹理或骨骼结构,而是那具躯壳中流淌的生命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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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啊,某天夜里,我对唯一还留在实验室的同学亨利·克莱瓦尔说,这些神经与肌肉,不过是一具精密的机器。只要找到正确的启动方式
亨利担忧地看着我:维克多,你最近瘦得厉害。要不要一起去郊外骑骑马?
我拒绝了她的好意。那时的我,已经深陷于一个疯狂的梦想:既然电流能让死蛙的腿抽搐,那么经过适当引导,它是否也能唤醒更复杂的有机体?
我的研究很快引起了校方的注意。年迈的化学教授瓦尔德曼先生,一位曾经游历东方的智者,某日课后将我留了下来。
年轻人,他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我的灵魂,我注意到你对生命起源的独特兴趣。但要提醒你,有些界限是凡人不应跨越的。
可是先生,我激动地反驳,知识本身有什么过错?如果普罗米修斯因为为人类盗火而受罚,那么这惩罚本身就是不公正的!
老人微微摇头:普罗米修斯盗取的是火种,而非创造生命的神力。后者,亲爱的孩子,是专属于造物主的权柄。
这番话非但没有打消我的念头,反而点燃了我内心的叛逆。自那时起,我自诩为现代的普罗米修斯,誓要从诸神手中夺取创造生命的秘密!
研究的深入让我对现有的材料越来越不满。从墓地偷来的尸体总是残缺不全,医院的解剖标本也多有病变。某个失眠的深夜,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我:为何一定要受制于这些不完美的素材?既然要创造生命,何不从最纯净的基质开始?
这个想法如同病毒般在我脑中繁殖。我开始寻找所谓的完美基质——一种未被污染、充满活力的生命原料。我试过从新鲜花朵中提取精华,用电流处理过的水培养微生物,甚至尝试用复杂的化学溶液重组有机分子。
实验室的桌上堆满了各种仪器:最新式的莱顿瓶、能够产生强电流的巨型电池,还有我根据查尔斯·巴贝奇先生的分析机原理改造的精密装置。当夜幕降临,这些仪器发出的幽幽蓝光,将我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的鬼魅。
还不够完美我常常对着试管中的混合物喃喃自语。尽管已经能够让一些简单的组织恢复活性,但距离创造真正的生命,还有遥不可及的距离。
这种执念渐渐侵蚀了我的健康与理智。亨利不止一次找到昏倒在实验室里的我,强行将我拖回宿舍休息。在难得的清醒时刻,我也会自问: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但每当这时,母亲临终前的面容就会浮现在眼前——那种生命从鲜活到消逝的转变,如此不公,如此令人愤怒!
某个特别寒冷的冬夜,我终于取得了突破。通过特殊的电解过程,我成功制备出一种散发着珍珠光泽的胶状物质。它在电流的刺激下自主蠕动,仿佛具有了最原始的生命特征。
我颤抖着双手记录实验数据,墨迹因为激动而显得凌乱:十二月十七日,基质展现出自主脉动这难道是生命最初的悸动?
就在这个时刻,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亨利站在门口,雪花在他的肩头堆积。当他看清我手中的培养皿时,脸上血色尽失。
上帝啊,维克多,他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兴奋地向他展示我的发现:看啊,亨利!这就是生命的曙光!
他缓缓后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亲爱的朋友,我看到的不是生命的曙光,而是堕落的开始。
我们之间的友谊,从那一刻起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而我的研究,正如脱缰的野马,朝着那片禁忌的领域狂奔而去
现在你明白了,华尔顿,我的堕落并非一朝一夕。它如同缓慢发作的毒药,最初却带着蜜糖般的甜美。可是啊,我亲爱的朋友,请记住我这个前车之鉴:人类的心智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永远无法完整地映照真理,却总在碎片的闪光中迷失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