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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莱茵河畔的黑发少女

那团曾经搏动着的胶状物质,在玻璃器皿中化作一滩散发着苦涩杏仁气味的黏液时,我知道我又失败了。

这已是第十七次,那些胚胎状的构造物在形成模糊的四肢与颅骨轮廓后,便不可逆转地走向腐败。

最接近成功的那次,我甚至看见那颗未成熟的心脏在胸腔位置微微搏动了两个小时,直到它突然静止,将培养液染成浑浊的灰色。

看啊,亨利,我指着玻璃器皿中那团正在分解的物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它曾经活过!它试图形成完整的生命!

亨利面色惨白地后退,在胸前画着十字:上帝保佑,维克多。这根本不是生命,而是对造物主的亵渎!你创造的不是天使,而是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我愤怒地摔碎了一支试管,玻璃碎片和腐败的基质溅得满地都是。你懂什么?就因为它不完美,就因为它最终死亡了,就能否定它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吗?

那晚我们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亨利指责我逾越了人神的界限,而我则讥讽他懦弱无知。最终,他摔门而去,留下我一人在弥漫着腐臭的实验室里。

随后的日子里,无论我如何调整配方,更换材料,甚至尝试用不同的电流刺激,都无法再现那奇迹般的时刻。所有的实验品都在形成胚胎状结构后迅速腐败,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它们获得真正的生命。

正像我的导师询问我的那样:“亲爱的维克多,即便你能创造出肉体的轮廓,那么灵魂呢?你准备用什么充作灵魂的替代品?”

这种连续的失败如同一场缓慢的凌迟。我的健康急剧恶化,常常在显微镜前突然昏厥。某天清晨,亨利强行闯入实验室,不顾我的反抗,将我从一堆化学仪器中拖了出来。

看看你自己,维克多!他把我按在镜子前,你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镜中的我确实形同鬼魅:双眼深陷,面色青黄,头发因沾染化学试剂而干枯分叉。更可怕的是我的眼神——那里燃烧着一种非人的狂热。

在亨利的坚持和父亲的来信催促下,我终于勉强同意暂时离开英戈尔斯塔特。父亲在信中写道:我亲爱的孩子,听闻你过度投入学业以致损害健康,这令我们十分担忧。亨利提议的旅行实属良策,愿你能在山水间重获心灵的宁静。

呵!心灵的宁静!那时的我,心灵早已被执念的毒液浸透。

亨利试图用沿途的见闻唤醒我昔日的兴致,指着中世纪古堡讲述骑士传奇,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谈论最新的文学潮流。可我对此全然无动于衷,满脑子仍在思索实验失败的缘由。

那个决定命运的午后,我们来到宾根附近一处僻静的河湾。亨利在旅店整理标本,我独自沿着芦苇丛生的小径散步。就在一座废弃的码头旁,我看见了她。

她斜倚在生锈的系缆桩上,及腰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面容——象牙白的肌肤近乎透明,饱满的双唇如同滴血的玫瑰,而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仿佛凝固的黑色泪珠。这个明显来自远东的女孩却穿着欧式的黑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奇特的胸针——像是玫瑰。

您看起来心事重重,先生。她的声音像是碎玻璃般清脆,带着难以辨认的口音。

我怔在原地,一时忘了礼节性地移开视线。她太美了,美得令人不安。

我在研究莱茵河的水生植物。我勉强找了个借口。

她轻盈地转身,裙摆在风中如蝙蝠翅膀般展开:为了探寻生命的奥秘?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您为何这么说?

她走近几步,我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麝香与腐烂白玫瑰的混合。这附近常有您这样的学者出现,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你们都差不多。

我们沿着河岸漫步,她谈论生命与死亡的语气让我既震惊又着迷。

死亡不过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她随手摘下河畔的一朵花,在指尖碾碎鲜红的花瓣,这些汁液能带来幻觉,也能夺走生命。

但生命的本质呢?我忍不住追问,那个让物质活过来的火花?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您真的相信存在某种神圣的火花吗?也许生命只是物质在特定条件下的自然反应,就像铁会生锈,苹果会腐烂。

这种机械论的观点本该令我反感,但从她唇间说出却带着诡异的说服力。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终于问道,您也是从事科学研究吗?

她神秘地微笑:我的研究领域比较特殊。

分别时,她递给我一张纸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如果您对存在的本质感兴趣,明晚可以来我的公寓。我有些独特的收藏或许能引起您的兴趣。

除了地址,纸上还有一个名字:川上富江(toie kawakai)。

那晚我失眠了。在写给父亲的信中,我如此描述这段相遇:在莱茵河畔遇见一位颇具洞察力的女士,她的某些观点发人深省。

但事实上,我刻意省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每当靠近她时,我都能感受到一种本能的恐惧,仿佛在黑暗中触摸到某种冰冷滑腻的生物。但也有一种隐秘的香气在诱惑着我,让我不自觉地想靠近她。

亨利对我的描述表现出好奇。一位对生命哲学有独到见解的女士?这倒是个难得的交流机会。

次日晚,我们按地址找到一栋临河的公寓楼。楼梯间弥漫着霉味和某种甜腻的香气。富江的公寓在顶楼,开门时她穿着深紫色长裙,乌黑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髻。

公寓内部的陈设令人不安。欧式家具上摆放着各种畸形生物的标本,书架塞满了各种语言的古籍,最显眼的是但丁《神曲》的多个版本。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几十幅素描——全都是她的肖像,从各个角度描绘着她的面容和身体,精确得如同解剖图谱。

克莱瓦尔先生,富江对亨利露出迷人的微笑,维克多告诉我您对自然科学很有研究。

亨利立刻被吸引了,整晚都在与她讨论林奈的分类法和最新的化石发现。他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异常,痴迷地欣赏富江收藏的一套昆虫标本。这些突变体真特别,他赞叹道,这只蝴蝶的翅膀图案完全不对称。

富江轻笑:自然从来就不追求完美,只追求存在。这些才是它们存在的证明。

随着夜色渐深,我越来越感到不安。富江的知识结构十分怪异,她似乎对生物学只有肤浅的了解,但对形态学、畸胎学等边缘学科却如数家珍。更可怕的是,她总是能精准地触及我内心最深的困惑,仿佛能看透我的思想。

当亨利去露台欣赏夜景时,富江突然转向我:您还在为那些短暂存在的胚胎烦恼吗?也许问题不在于生命本身,而在于您对的执念。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一定要创造完整的生命?她的指甲轻轻敲击着玻璃桌面,一个能够独立存活的心脏,一段自主搏动的肌肉,不也是生命的证明吗?您追求的整体性,也许正是扼杀它们的原因。

这句话在我脑中激起涟漪。多年来困扰我的思路突然被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也许我不该执着于创造完整的人形生命,而是可以先专注于让器官组织独立存活。

那晚回到旅店,亨利异常兴奋:你注意到她的收藏了吗?那些标本的保存状态简直不可思议!多么迷人的女士啊,不仅容貌出众,学识也如此渊博!

我确实注意到了,而且注意到更多令人不安的细节:她从不直接触碰任何标本,总是戴着黑色手套;她的倒影在烛光下会出现细微的扭曲;最诡异的是,当我偶然瞥见她的卧室虚掩的门缝,似乎看到梳妆台上摆放着十几个完全相同的小肖像——全都画着她的面容。

明天我还要去拜访她,亨利热情洋溢地说,她答应给我看更多珍贵的收藏。多么难得的机缘啊,能在异国他乡遇到如此志趣相投的知己!

看着亨利眼中闪烁的狂热光芒,我感到一阵寒意。那种眼神我再熟悉不过——正是我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胚胎时会有的眼神。那是被某种危险知识诱惑的眼神,是被深渊回望时产生的病态迷恋。

亨利,我试图警告他,这位女士让我感到不安。她的那些收藏

噢,维克多!他不耐烦地打断我,你总是太过谨慎。富江小姐只是与我们有着不同的学术兴趣罢了。正是这种独特性使她如此迷人!

次日清晨,我发现亨利早早便出门了,只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与富江小姐同游莱茵河,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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