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日子里,我仿佛成了自己生命中的幽灵,在宾根这座小城的街巷间游荡。亨利已经完全沉浸在他与富江的世界里,每天破晓时分就匆匆出门,直到深夜才带着那股令人不安的香气回到旅店。他的眼神日益涣散,却总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她今天带我去看了莱茵岩堡下的秘密洞穴,某天晚上,他对着晚餐毫无胃口,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还有那些石壁上刻着古老的符号,富江说那是
亨利,我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吗?一个东方少女独自住在异国他乡,对这些古老传说如数家珍
你这是在嫉妒!他突然激动起来,眼睛因愤怒而发亮,就因为富江小姐更欣赏我的见解?就因为她选择与我分享这些秘密?
我哑口无言。确实,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我不得不承认那种刺痛感:明明是我先遇见她的,为什么现在反而成了局外人?每当这个念头浮现,我都会立即想起远在日内瓦的伊丽莎白,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愧疚。
更令人不安的是,我开始在梦中见到富江。有时她站在实验室的阴影里,指着那些腐败的胚胎低语:你本可以成为特别的那个,维克多。有时她出现在莱茵河的波涛中,黑发如水草般缠绕着她苍白的身体。最可怕的一个梦里,我看见她和亨利并肩站在悬崖边缘,两人同时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事情发生了决定性的转变。那天下着冰冷的细雨,亨利直到凌晨才回到旅店。我被他进门的声音惊醒,点亮床头烛台时,被他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我急忙下床,你受伤了?
他的外套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脸上有几道细小的抓痕。没什么,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嘶哑,只是我们有些争执。
争执?我抓住他的手臂,亨利,看看你的样子!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争执了!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你不明白!她说我太过执着,说我在扼杀她的本质他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扼杀她的本质?这是什么意思?
但亨利再也不肯多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我需要休息,维克多。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然而第二天,他并没有去找富江,而是整天呆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傍晚时分,旅店老板送来当地报纸,一则小广告被红笔圈出:
致hc:明晚月圆时,老地方。一切将见分晓。
看到这行字,亨利的眼睛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她原谅我了,他喃喃自语,她要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试图劝阻,甚至威胁要写信给他的父亲,但一切都无济于事。那个周五的黄昏,看着他仔细整理着装,在镜前反复调整领结的样子,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感觉就像看见一个死囚在精心准备走上断头台。
至少让我陪你一起去。我最后一次尝试。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刻。
次日清晨,我被旅店外的骚动吵醒。推开窗户,看见街上聚集着人群,警员的制服在晨雾中格外显眼。不详的预感让我来不及换下睡袍就冲下楼去。
发生什么事了?我抓住一个围观者的手臂。
太可怕了,那妇人脸色惨白,河边的公寓里一对年轻人
我拨开人群,冲向那栋熟悉的公寓楼。警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但透过敞开的房门,我看见了地狱般的景象。
客厅里,富江的身体被分割成数块,整齐地排列在波斯地毯上。她的头颅面向门口,眼睛圆睁,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残肢的断面异常平整,仿佛是由专业的外科医生手持最锋利的手术刀完成。
而在房间角落,亨利蜷缩在血泊中,手中紧握着一把解剖刀。他的喉咙被割开,但脸上带着近乎幸福的平静表情。
根据现场判断,我听见警长在对记录员口述,男性死者先杀害了女性死者,进行了某种仪式性的分割,然后逃离。
我双腿发软,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恍惚中,我听见调查人员的对话:
奇怪,这些组织还在轻微收缩。
尸僵现象而已。
不,你看这个心脏碎片——
我的目光顺着警员的手指望去,在沙发阴影下,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组织正在微微搏动。那节奏缓慢而顽强,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疯狂,我趁警方转身的瞬间,迅速弯腰捡起了那片组织。它在我掌心温热地跳动着,仿佛具有独立的生命。
回到旅店,我锁上门窗,在洗手盆里仔细端详这片来自富江的心脏。它只有拇指大小,但肌肉纤维仍在规律地收缩舒张。最不可思议的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它不但没有腐败,反而显得更加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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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我对着跳动的心脏碎片喃喃自语,离开宿主的组织应该迅速坏死才对
但事实就在眼前。这片心脏不仅活着,而且在水中开始缓慢地生长。细小的血管如同红色丝线般从断面延伸出来,在清水中轻轻摇曳。
当晚,我在极度的精神压力下开始发烧。梦境中,富江和亨利交替出现。有时是亨利在哭诉:她想要永恒,维克多,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永恒有时是富江在微笑:你看,死亡也杀不死我,维克多
三天后,警方结束了调查。亨利去向不明,而我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不得不面对向他的家人解释这桩惨剧的可怕任务。
在整理亨利的随身物品时,我发现了他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命案当天:
月圆之夜,她终于向我展示了真相。当我用刀锋划过她的肌肤时,我看见的不是鲜血,而是绽放的玫瑰。她说:让我们合为一体,亨利,让我们超越生死的界限。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死亡才是我们爱情的最高形式。当我结束她的生命,我也将终结自己的存在,这样我们就能在永恒中融为一体
我烧掉了日记,却无法销毁那片在我行李箱中继续搏动的心脏碎片。在返回日内瓦的漫长旅途中,它被妥善保存在一个装满营养液的玻璃瓶中,每隔几天就需要更换液体,因为它的体积在缓慢而持续地增长。
有时在夜深人静时,我会取出那个瓶子,看着其中跳动着的组织。它已经从最初的拇指大小长到了拳头规模,开始呈现出清晰的心脏形态。最可怕的是,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我仿佛能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
维克多
那是富江的声音。
马车在阿尔卑斯山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中紧握着那个装有活体心脏的玻璃瓶。亨利死了,富江也死了,但我却带着这个可怕的秘密继续前行。在某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诅咒开始——不是死亡,而是那无法终结的生命。
当我终于看见日内瓦湖的湛蓝湖水时,那片心脏在瓶中剧烈地搏动起来,仿佛在为自己的归来而欢呼。而我知道,我带回故乡的不仅是亨利的死讯,还有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在湖对岸,弗兰肯斯坦家族的宅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我的手中,却握着一个来自地狱的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