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重返校园带来的欣慰尚未沉淀,清晚堂的门扉便被又一次急促地叩响。来人五十余岁,穿着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眉头紧锁,额间沁着细汗,正是云城一中的王校长。他手中攥着一方手帕,不时擦拭额头,眼神里写满了焦灼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忧虑。
“林道长,冒昧打扰,实在是……学校出了些难以解释的状况,不得不请您去看看。”王校长声音干涩,带着知识份子特有的克制,但那克制的表层下是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描述的情形颇为蹊跷:近一个月来,学校多个年级、不同班级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出现异常。普遍症状是晚间难以入眠,或睡眠极浅、多梦易醒;白天则精神萎靡,课堂上注意力涣散,呵欠连天,记忆力似乎也受到影响。原本成绩稳定的学生,近期小测成绩莫名其妙地滑落。更令人不安的是,陆续有住宿生反映,深夜从宿舍窗户望出去,或在晚自习后回寝的路上,曾瞥见教学楼后方有模糊的“黑影”无声飘过,速度极快,眨眼便没入黑暗。学校加强了保安巡逻,加装了照明,却一无所获,反而搞得人心惶惶,流言渐起。
“我们也怀疑过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或是集体心理暗示,但范围太广,症状太一致,而且……”王校长压低了声音,“有几个亲眼看到黑影的学生,描述得非常具体,甚至有个胆大的孩子说……那影子没有脚,贴着地面滑过去的。再这样下去,别说教学质量,孩子们的身心健康都要出大问题!”
林晚听罢,神色肃然。集体性的异常,往往指向环境根源。“王校长,带我去学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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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一中是所老牌重点中学,校园内绿树成荫,红砖教学楼颇具年代感,平日里应是书香伴着蝉鸣的静谧所在。然而,今日林晚随校长踏入校门,走过主干道时,便隐隐感到一丝不谐。
此时正值下午课间,操场上有学生活动,喧闹声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显得有些发闷。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滞涩感”,像清澈的溪水流经一处看不见的淤塞。这并非刺骨的阴邪,更像是某种沉郁、消极的“场”在悄然弥漫,无形中影响着身处其中者的精气神。
他们走进高三教学楼,这种不适感略微明显了些。走廊里光线充足,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冷清。几个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的学生,脸色大多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眼神缺乏少年人应有的明亮灵动。
林晚没有打扰上课,她闭目凝神,细细感应那无形“滞涩感”的源头。气息微弱而弥散,但隐隐指向教学楼的后方。她示意校长,两人从侧门绕出。
教学楼后方是一小片相对僻静的绿化带,种着些冬青和柏树,平日少有人至。这里的异常感陡然增强。阳光被高大的楼体遮挡,角落显得晦暗。地面湿气较重,青苔在背阴处蔓延。而那股令人心神不宁、精力难以集中的沉郁气息,在这里变得浓稠,仿佛无形的薄雾,缓缓从某个中心点渗出。
林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灌木丛和杂物堆,最终定格在一片异常茂盛的荒草处。那些野草长得近乎疯狂,墨绿近黑,叶片肥厚却缺乏生机,透着一股乖张的“死气”。拨开层层草叶,一口被遗忘的古井赫然出现。
井口以粗糙的水泥砌成,边缘布满黑绿色的苔藓与裂缝,上面随意盖着几块已经腐朽、生出霉斑的厚木板,木板缝隙里也钻出了顽强的荒草。井口周围的泥土颜色深暗,散发着阴湿的土腥气,与远处阳光下的干燥截然不同。站在井边,即使隔着木板,也能感到一股源自地底深处的、沉甸甸的阴寒气息,正持续不断地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与校园原本应有的清朗朝气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了。”林晚的声音在寂静的角落响起。
王校长倒吸一口凉气:“这口井……是建校初期就有的,据说当初打不出水,早就废弃了,一直用板子盖着,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突然……”
“井通地脉,尤以深井为甚。此井年久失修,无人理会,井内积聚阴湿秽气,如同一个不断散发浊气的伤口。”林晚解释道,“寻常时日,或许影响有限。但可能近期地气微动,或校园人气流转有变,导致井中阴气外泄加剧。这股阴寒沉郁之气,虽不似厉煞般直接伤人,却会无声无息地渗透、干扰周围气场。学子们正值生长发育、心神未定之时,长期处于这种被扰乱的‘场’中,自然容易心神不宁,精力涣散,夜寐不安。至于学生们看到的‘黑影’……”她顿了顿,“可能是阴气偶有凝聚,或是一些喜欢阴湿环境的微弱游魂被吸引至此,在特定光线与心理作用下被感知到的形态。”
校长脸色发白,急切道:“林道长,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把这栋楼拆了吧?”
“无需如此。”林晚摇头,“首要之事,是‘堵漏’与‘净化’。需彻底封死井口,阻绝阴气源头,再以阵法提升此地阳气与文气,扭转气场。”
她让校长立即找来质地紧密的青石板、水泥以及工具,并嘱咐务必寻几块未经雕琢、自带山野阳气的天然卵石。同时,她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黄纸,就地绘制了数道“镇煞安土符”。
施工人员在她的指导下,先小心翼翼移开朽烂木板。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更明显的阴湿寒气扑面而出。林晚将绘好的符箓分别贴在井口内壁四周,符纸贴上瞬间,那外溢的阴寒感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往回压制了几分。随后,青石板被严丝合缝地盖上,缝隙以混合了朱砂粉的水泥仔细封填。最后,她将那几块温润的天然卵石,按五行方位嵌在封好的井口周围,形成一个简易的镇封。
完成这些,井周那股沉郁的阴寒气息明显减弱、收缩,不再肆意弥漫。
“堵漏已成,接下来需‘开源’。”林晚转向教学楼前方那片开阔的小广场,“在此设一‘文昌阵’,汇聚天地间清正阳和之气,尤其引动利于文思、专注的‘文曲’气机,以抵消残留影响,并裨益学子。”
她让校长准备了几样物件:一面小型青铜八卦镜(需镜面光洁)、七段新鲜的桃木枝(取生发辟邪之意)、一座小巧的文昌塔模型(石质或铜质为佳),以及一些洁净的鹅卵石。
林晚以罗盘定准方位,在广场中心偏东南(巽位,主文昌)处,安置好那面八卦镜,镜面朝向天空。以八卦镜为阵眼,她手持桃木枝,脚踏禹步,口中默诵祝文,将桃木枝按照北斗七星方位一一插入土中,每插一枝,便在其旁放下一枚鹅卵石。最后,将那座文昌塔郑重安放在七星“勺柄”指引的方向。
整个过程庄重而无声,但当她将最后一枚鹅卵石放下,退开几步,低声喝出一个“启”字时——
仿佛有一阵无形的清风拂过广场,空气中那一直存在的淡淡滞涩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明朗、令人心神为之一清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阳光似乎都更明亮了几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都似乎变得清朗悦耳了。
王校长站在一旁,虽看不到具体变化,却直觉地感到胸口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效果立竿见影。当晚,住宿生们普遍反映睡眠质量好转,难得一夜无梦到天明。次日课堂上,老师们惊讶地发现,打瞌睡、走神的学生少了大半,教室里的氛围明显专注、积极了许多。
一周后的月考成绩公布,整体平均分有了显着提升,尤其是那些之前状态滑坡严重的学生,进步尤为明显。曾经关于“黑影”的流言也渐渐平息,校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朝气。
王校长喜不自胜,特意定制了一面巨大的锦旗,红底金字,上书“道法自然净学苑,文昌垂光佑英才”,隆重地悬挂在学校正门入口处。此事经师生口耳相传,很快在云城教育界传开。不久,陆续有其他中学乃至小学的负责人慕名寻到清晚堂,希望林晚能为校园环境“把把脉”,布置有助于学生健康成长、潜心向学的风水格局。
林晚的“道医”之名,自此不仅关乎祛病除邪,亦开始与“文昌利学”相连,悄然渗入这座城市的另一片重要天地。而她在处理这些看似“寻常”事务的同时,心底那根关于玉佩与玄阴教的弦,始终未曾放松。校园古井的阴气只是自然淤积,与邪教无关,这让她稍感安心,却也提醒着她,那些真正黑暗的触角,或许正以更隐蔽的方式,伸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