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鸦集深处的巷子,像是这喧嚣集市疲惫后露出的、未经修饰的粗陋内里。地面不再是夯实的土路,而是混杂着碎石、煤渣和不明污渍的泥泞小径,两侧是低矮歪斜、用焦黑石块和扭曲木料胡乱搭建的石屋,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和压抑的咳嗽声。空气中的臭味也更加复杂,腐烂食物、劣质烟草、还有某种刺鼻的药水味混杂在一起,令人皱眉。
走在前面的中年汉子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脚步轻快,七拐八绕,最终在一间比其他石屋更加破败、门口挂着一块早已褪色、勉强能看出画着个歪斜酒壶的木牌前停下。
“到了,就这儿。”他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气、汗臭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个破旧的铜盆里燃烧着几块发出噼啪声响的劣质火炭,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空间不大,摆着几张歪腿的桌子、几条长凳,此刻只有最里面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佝偻着背、正在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一只陶碗的干瘦老头。
“老皮,两碗‘烧刀子’,一碟盐豆。”中年汉子熟稔地招呼一声,走到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示意王铮也坐。
那被称为老皮的干瘦老头头也不抬,慢吞吞地起身,从身后一个黑乎乎的坛子里舀出两碗浑浊的、冒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又从一个陶罐里抓了一小把黑乎乎的豆子放在一个豁口的碟子里,颤巍巍地端了过来,放下,又默默回到角落继续擦他的碗,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中年汉子端起碗,向王铮示意了一下,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被辣得龇牙咧嘴,却又露出一丝畅快的神色。“嘶……够劲!在这鬼地方,就得喝这个才够味。朋友,试试?虽然糙,但能暖身子,驱瘴气。”
王铮看了一眼碗中浑浊的酒液,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酒,就免了。阁下所说的买卖,不妨直言。”
中年汉子放下碗,嘿嘿一笑,也不勉强,目光在王铮脸上转了两圈:“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我叫赵四,常年在灰烬原和幽焱山脉外围混口饭吃,挖矿、猎兽、偶尔也给人带带路、搭搭线。朋友你刚才那一手,眼力毒,胆子大,更重要的是……冷静。在火鸦集,眼力和胆子不缺,但这份惹了事还跟没事人一样的冷静,不多见。”
王铮不置可否。
赵四压低了些声音:“瘦猴三是毒蝎坊外围的小喽啰,专干坑蒙拐骗的勾当。你当众揭穿他,打了毒蝎坊的脸,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毒蝎坊那帮杂碎,睚眦必报,手段又阴毒。白骷队的王队长,看似秉公,实则和毒蝎坊那位‘蝎娘子’有些不清不楚,你今天让他也有点下不来台……所以,朋友,你虽然帮了刘大锤,却也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
“所以,阁下的买卖,是帮我解决这麻烦?”王铮语气平淡。
“解决麻烦谈不上,火鸦集没谁能彻底解决毒蝎坊。”赵四摇摇头,“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暂时避开他们、还能赚点灵石的路子。当然,前提是你有真本事,不是只会耍嘴皮子。”
“什么路子?”
“最近北境不太平,想必你也听说了。镇焱军和阴骨殿摩擦不断,好多原本还算安全的矿区、猎场都变得危险起来。但危险也意味着机会。”赵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些大人物,或者某些有需求的势力,急需一些特定的材料、或者需要人去一些危险的地方办些事,出的价码比平时高得多,而且……往往不问来历,只要结果。”
“比如?”
“比如,三天后,有一支队伍要进‘鬼嚎涧’。那地方靠近幽焱山脉内围,地火诡异,毒瘴弥漫,还常有阴魂邪物出没,平时鲜少有人去。但据说里面产一种罕见的‘阴火铜’,是炼制某些特殊阴属性法宝的上佳材料。招募的队伍需要懂堪舆、能应对阴魂邪气的好手,报酬是五百中品灵石,外加行动中的部分收获。”赵四看着王铮,“我看朋友你眼神清正,气息沉稳,不像是修炼邪功的,但能一眼看穿瘦猴三那点阴损手段,或许对阴气邪祟有些办法?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引荐。”
鬼嚎涧?阴火铜?王铮心中微动。这种地方对他而言,危险未必有多大,但确实是个不错的掩护。既能赚取灵石资源,又能借着行动了解山脉内围和北境修士的情况,还能暂时避开毒蝎坊可能的纠缠。
“队伍是什么人组织的?目标只是阴火铜?”他问道。
“组织者是谁不清楚,牵线的是‘灰烬商会’的一个管事,信誉还算可靠,至少比毒蝎坊强。目标嘛,明面上是阴火铜,但那种鬼地方,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发现?不过队伍有规矩,一切收获按约定分配,不得私下内斗,违者共诛之。当然,规矩是死的,真要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会不会有人红眼,那就难说了。”赵四说得很直白。
王铮略作思索,点了点头:“可以一试。何时何地碰面?”
“爽快!”赵四一拍大腿,“三天后,辰时初刻,在集市东头‘老槐树下’集合,那里有灰烬商会的标识。带队的是个叫‘韩老鬼’的,据说进过几次鬼嚎涧,经验老道。你到了就说是‘赵四引荐的探矿好手’,自然有人接应。记住,只说是探矿好手,别的不要多提。”
“明白了。”王铮站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中品灵石,放在桌上,“多谢指点,酒钱。”
赵四看着那两块灵石,笑了笑,也没客气,收起一块,推回一块:“用不了这么多,一碗劣酒值不了这个价。朋友若是能从鬼嚎涧安然回来,再请我喝好的不迟。”
王铮也不坚持,收起灵石,转身便走。
“等等。”赵四忽然又叫住他,声音更低,“朋友初来,可能还不知道。火鸦集西头,靠近风口那片乱石坡后面,有个不起眼的小驿站,门口挂着个褪色的风铃,叫‘听风旧驿’。那里消息灵通,东西也全,就是价钱贵些,但童叟无欺,比市面上很多黑店强。若需要打探什么,或是买些特别的东西,可以去那里试试。不过……那里的人脾气有点怪,规矩也多,去了多听少说。”
王铮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听风旧驿……果然还在。赵四特意提及,是巧合,还是看出了什么?王铮心中念头转过,面上却无波澜,迅速融入了外面昏暗曲折的巷弄阴影中。
他没有立刻去听风旧驿。既然有了鬼嚎涧这个暂时的去处,倒也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在这三天内,找个安全的地方,进一步恢复和调整状态,同时……处理掉可能存在的“尾巴”。
在巷子里又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王铮没有返回集市热闹处,反而朝着火鸦集更外围、更加荒僻的乱石区走去。那里地形复杂,岩石嶙峋,是许多无钱住店、或意图不轨的底层散修临时落脚之处,也更加混乱无序。
他寻了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方视野相对开阔、又有数条岔路可供撤离的半开放石缝,作为临时据点。布置下简单的警示和隐匿禁制后,他盘膝坐下,心神沉入洞天。
长生木蚨的清光温煦如昔,洞天内生机勃勃。银白雷虫的沉眠已接近尾声,气息浑厚沉凝,随时可能苏醒。戍土真蛄甲壳完好,静静伏在大地深处。焚虚火蠊残部的十三点赤红虚焰,比之前明亮稳定了不少,虽然依旧微弱,但重燃的本源已初步稳固。血翅魔蚊消化完魔修气血,气息更加凌厉。噬灵蚁群在充足资源供应下,规模有所扩大,分化出的兵蚁、飞蚁行动越发有序。九只金煞裂空螟对空间的感应和操控愈发熟练,互相间的配合也初具雏形。
一切都在向好。但王铮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北境局势复杂,危机四伏,他需要更强的力量,也需要更灵通的消息。
他将一部分意识沉入对《八极雷躯》更深层次的体悟中,结合听风灵膏的药力,继续淬炼肉身,巩固境界。另一部分心神,则开始仔细梳理从魔修那里搜魂得来的零碎信息,与今日在火鸦集的见闻相互印证。
阴骨殿的猖獗,镇焱军的压力,靖王府的暗中活动,各方对“钥匙”的追寻……还有那可能存在的、与守尸人的关联。这一切,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他,必须在这张网彻底合拢前,找到破局的关键,或是……成为执网之人。
时间在静修与思索中缓缓流逝。洞天之外,火鸦集的喧嚣似乎被岩石隔绝,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嘶吼,以及永不停歇的风刮过石缝的呜咽。
第一日平静过去。
第二日午后,王铮正在体悟雷法变化,布置在外围的一只负责警戒的血影蚊,忽然传来极其微弱的警示波动——有人靠近,而且不止一人,行动鬼祟,刻意收敛了气息。
王铮缓缓睁眼,眼底一片平静。果然来了。
他没有动,只是通过血影蚊的共享视野,默默观察。
来者三人,皆穿着与火鸦集寻常散修无异的灰黑色粗布衣,但行动间颇有章法,呈三角阵型缓缓推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岩缝和阴影。为首一人面颊瘦削,眼神阴鸷,修为在金丹后期,腰间悬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刻着毒蝎尾钩图案的铁牌。另外两人也都是金丹中期,手持淬毒的短刃,气息狠戾。
毒蝎坊的人。而且看这架势,不是来理论,是来灭口的。
三人很快便发现了王铮所在的这处石缝,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阴鸷汉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另外两人从两侧迂回,他自己则正面缓缓逼近,手中多了一柄泛着蓝汪汪光泽的淬毒匕首。
王铮依旧坐在石缝深处,仿佛毫无所觉。
阴鸷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在距离石缝入口不足三丈时,身形骤然加速,如同捕食的毒蛇,匕首直刺石缝深处那道盘坐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身形启动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脚下看似坚实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陷!并非塌陷,而是瞬间变得如同流沙般松软粘稠,一股强大的吸扯力传来,让他前冲之势猛地一顿,身形失衡!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包抄的两人,脚下也同时传来剧烈的震动,岩石崩裂,碎石飞溅,两道尖锐的、完全由土石凝聚而成的“地刺”,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爆射而出,直刺胯下要害!
“不好!有埋伏!”阴鸷汉子惊骇大叫,拼命催动法力想要挣脱脚下泥沼,同时挥动匕首格挡那并未出现、却让他心神不宁的预期攻击。
左右两人更是手忙脚乱,仓促间或闪避或格挡那突兀的地刺。
而就在他们阵脚大乱、心神被地面异变吸引的瞬间——
石缝深处,王铮的身影,如同泡影般缓缓消散。
真正的王铮,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鸷汉子的身后侧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阴影之中!他仿佛完全融入了岩石的纹理与光暗,没有一丝气息外泄。
直到他出手。
没有雷霆,没有火光。只有简简单单、快到极致的一记手刀,切向阴鸷汉子的后颈。手刀边缘,空气微微扭曲,蕴含着八色雷躯纯粹而恐怖的肉身力量。
阴鸷汉子只觉后颈汗毛倒竖,死亡的冰冷瞬间攥住了心脏!他骇然想要拧身,想要催动护体灵光,但脚下泥沼的吸扯和那瞬间的僵直,让他所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咔嚓!”
阴鸷汉子眼睛猛地凸出,所有动作瞬间凝固,软软倒地。生机已绝。
直到此时,左右两人才刚刚勉强应付完脚下的地刺,惊魂未定地转头,却只看到同伴倒地的尸体,以及石缝深处那道缓缓重新凝实、仿佛从未离开过的盘坐身影。
两人亡魂大冒,哪里还敢停留,怪叫一声,转身就欲逃窜。
然而,他们刚跑出两步,前方的地面再次毫无征兆地拱起、裂开!戍土真蛄那覆盖着厚重甲壳的狰狞头颅猛地钻出,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发出低沉的嘶吼,挡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头顶岩石阴影中,九点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闪,九只金煞裂空螟悄然浮现,翅膀高频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能干扰灵力运转和精神感应的奇异空间波动,让两人只觉头晕目眩,法力运转滞涩!
血翅魔蚊化作一道暗红细线,在两人惊惶挥舞的短刃间隙中一闪而过,精准地在其中一人脖颈侧方留下一个细小的血点。那人身体一僵,脸色迅速发黑,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最后一人彻底崩溃,丢下短刃,跪地求饶:“饶命!前辈饶命!是……是蝎娘子让我们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王铮缓缓站起身,走到石缝外。阳光透过石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俯视着那磕头如捣蒜的毒蝎坊修士,声音平淡得不带丝毫情绪:
“回去告诉蝎娘子,我无意与毒蝎坊为敌,但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去‘毒蝎坊’拜访一番。”
那修士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头也不敢回地消失在乱石之中。
王铮弹出一缕雷火,将两具尸体化为灰烬,只留下阴鸷汉子那枚毒蝎铁牌和几件储物袋。他看了一眼蝎娘子可能所在的、集市深处的方向,眼神微冷。
看来,在前往鬼嚎涧之前,或许有必要去那“听风旧驿”一趟了。有些麻烦,还是提前解决掉比较好。
他收起灵虫,清理了痕迹,身影再次没入嶙峋的乱石阴影之中,朝着赵四所指的、火鸦集西头那片靠近风口的乱石坡方向,悄然行去。